《鎖金枝》第23章 間隙(1)

作者:亭Y·1小時前

淑妃的傳喚來得毫無徵兆。

午後江蘅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舊書,采苓從院門口快步走進來,低聲說:“娘娘,長春宮那邊來人了,說淑妃娘娘請您過去說話。”江蘅合上書,心裡過了一遍最近和淑妃之間的交集——賞花宴上她留過話,問過車伕的事,端午前又送過藥。那些事她一件都沒有回應過,但淑妃也一直沒有再追問。現在忽然傳喚,也許是有別的事。

她理了理衣襟,跟著來人往長春宮走。長春宮裡比上次安靜許多,廊下的夏蘭開得正好,白瓣黃蕊,在午後日光裡像籠著一層薄薄的光。淑妃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沒有端茶,只是安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等江蘅進門行完了禮,才開口說了一句:“坐。”

江蘅在側邊的繡凳上坐下。淑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語氣平平的:“你入京那天,趕車的車伕沒有姓名。渭南驛的登記冊上寫的是‘車伕二人,隨行待命’。沒有名字,不合規矩。”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著江蘅,“你坐的那輛車,車伕是誰?”

江蘅垂著眼。她知道淑妃已經查到了那一層,但她的回答和之前一樣:“臣女在轎中隔著簾子,沒有看清他的臉。歇腳時他說過兩句話,口音像是關中那邊的。”

淑妃沒有再追問。她端起了旁邊擱著的一盞茶喝了一口,放下,換了一個話題:“西明寺側門外那棵梧桐樹,聽說最近被人爬過。樹皮上有新擦的痕跡,像是有人翻牆時踩的。”

江蘅的心沉了一下,面上沒有動。“臣女不太清楚那邊的樹。”她說。

“你不必清楚。”淑妃放下茶盞,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閒事,“我只是告訴你有人看見了。你和別人提不提這件事、怎麼提,你自己定。”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賞花宴上說“車伕知道得倒挺多”時一模一樣。江蘅在心裡把那句話收好,沒有接。

就在這時候,偏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蕭曜從廊下走了進來,手裡沒有拿東西,衣裳也不是朝服,像是隨意走過來的。他看見淑妃屋裡有客,腳下略頓了一下,朝淑妃點了點頭:“朕來取那盆素心蘭,你說開好了。”

淑妃站起來行了半禮,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陛下稍坐,臣妾讓人去搬。”她示意旁邊的小宮女去廊下搬花,自己卻沒有坐回去,只是站著和皇帝說了一句“今年這盆比去年開得早”之類的閒話。

江蘅也站起來退到一旁,垂著眼站在靠牆的位置。她沒有抬頭看皇帝,餘光裡只看見他袖口的石青色衣料和案角一盆夏蘭的影子疊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偏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德全推門進來時面色比平時緊了一些,走到皇帝身邊彎下腰低聲說了幾句話。江蘅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捕捉到幾個零星的字——“……軍報”、“……趙將軍”、“……急召”。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拉了一下又鬆開。蕭曜聽完之後沒有多問,只說了句:“知道了。”然後他轉向淑妃,“花朕改日來取。”

他轉身往外走。經過江蘅身邊時,步子沒有停,但略偏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很短,短到如果她沒有一直在留意他的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收回目光,大步出了長春宮。李德全跟在後面,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甬道外。

屋裡安靜下來。淑妃看著門口的方向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偏頭對江蘅說了一句:“你先回去罷,我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她說完便轉身進了內室,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江蘅站在原地,心跳在安靜裡平平穩穩地跳著。她向空著的榻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沒有往正門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了偏殿後門的方向。長春宮偏殿的格局她上一次來時就留了心——後門出去是一條短巷,兩側是高高的灰磚牆,巷子盡頭有一堵矮牆,翻過去就是掖庭西院的後牆。

她推開後門,閃身出去。

短巷裡空無一人,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窄窄的一線天空切下來,把巷子分成明暗兩半。她快步走到盡頭,踩著牆根一處凸出的磚沿翻上了矮牆,落地的動作放得極輕,腳尖先著地,重心下沉,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掖庭西院午後人少得不像話。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溼衣裳,風把麻布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往復了幾次。院子裡沒有人在走動,廊下的門都關著,像是所有雜役都被臨時叫走了。江蘅貼著牆根走到南邊數起的第七塊青磚前蹲下來。這塊磚的位置她已經在心裡對過很多遍了,和謝裴傳回的資訊完全吻合。她把手指扣進磚縫,往外抽——磚塊鬆動了。

她抽出來,磚洞裡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塊磨得發亮的凹陷,形狀正好和她的鑰匙吻合。她把鑰匙放進去試了一下,嚴絲合縫地臥在凹陷裡。她伸進兩根手指往更深處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一小塊疊好的粗布。她抽出來,展開來看,布面上用炭條畫了一條弧線和一個箭頭。弧線的弧度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和她青銅佩上那道紋路是一樣的;箭頭的方向指向西偏南。

她把鑰匙和布片攥進掌心,把磚塊塞回原處按實了,沒有多留,沿來路退出了掖庭西院。翻牆、穿巷、推門回到長春宮偏殿時,屋裡還是空的——淑妃還沒有回來,兩個小宮女還在廊下站著,誰也沒有注意到她離開過。她理了理衣襟,從正門出了長春宮,沿著甬道走回長樂宮。路上經過御苑時,她遠遠看見皇帝的儀仗正往西邊走,步子很快,像是真有急事。她側身讓到路邊,垂眼。

蕭曜騎馬從她面前經過時沒有停。馬蹄踏在青石板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經過她身邊時她感覺到那道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

她始終沒有抬頭。

回到長樂宮偏殿,江蘅合上門,在燈前坐下來,把鑰匙和布片從袖中取出來攤在桌面上。鑰匙是鐵的,手柄處的紋理被磨得幾乎平了,像被人反覆握過很多年。布片上的箭頭指向西偏南——和通道出口的位置對上了,和青銅佩上那道弧線的指向也一致。她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找了根細繩把鑰匙穿了,系在腰側內裡,貼著皮膚。布片和鑰匙放在一起,收進荷包,和青銅佩並排放著。

她坐在那裡,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在她臉上,帶著一絲初夏將盡的溫熱。她想起他在長春宮門口看她那一眼,想起他騎馬經過時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不重,不黏,像兩片薄薄的影子先後蓋在她身上,又先後移開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午後的日光從天井裡照進來,竹葉在風裡沙沙響著。她把手搭在腰側,隔著衣料按了按鑰匙的輪廓,感受到鐵質的涼意慢慢被體溫焐熱。

然後她拉上窗,回到桌邊坐下,把荷包繫緊,重新系了一個結。

(第二十三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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