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江蘅退到殿側等候時,餘光瞥見門口簾子動了一下。一個小太監探頭進來,在劉嬤嬤耳邊說了句什麼。劉嬤嬤的筆尖停了一瞬,隨即放下來,起身對左右兩位女官低語了幾句,然後轉身從側門出去了。
殿裡安靜了片刻。剩下的秀女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執筆的女官抬手示意繼續,下一個名字被唸了出來。
江蘅站在殿側的陰影裡,目光落在劉嬤嬤方才坐過的位置上。條案上的冊子還翻著,墨跡未乾。她注意到一個小細節——劉嬤嬤走的時候,把她那根白玉簪從頭上取了下來,攥在了手心裡。
宮裡當差的人,尤其是到了劉嬤嬤這個位置的,極少在當值時取下簪子。那簪子不是裝飾,是身份的標識。她取下來攥在手裡,說明接下來要去見的這個人,不需要她用“掌事女官”的身份來面對。
是比她更高的人。高到她在那個人面前不需要這些外飾。
江蘅收回目光,安靜地等。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劉嬤嬤回來了。她把白玉簪重新插回頭上,面色和離開前沒什麼兩樣,坐回條案後,繼續勾冊子。但江蘅注意到她袖口有一點極淡的香——不是她身上原有的檀香,是另一種,微苦,像是龍涎和某種木質香料混在一起的氣息。
那氣味極淡,若不留意根本聞不出。江蘅之所以能分辨,是因為她研究過唐代香道。那種配比,是內廷御用的方子。
御用。她把這個詞在心裡記下了。
初篩結束時,天已經過了午。三十名秀女,過了二十三人,刷下去七人。那七人中有三個當場就哭了,被兩個灰衣太監引著從側門出去,說是去收拾行李。剩下四個面色慘白地站著,像被抽了骨頭。
江蘅跟在隊伍末尾往外走時,經過西配殿側門,瞥見門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下,有個秀女正被兩個嬤嬤架著往甬道深處拖。那姑娘嘴裡堵著一團布,發不出聲,兩隻腳在地上亂蹬,蹬掉了左腳的繡鞋。那鞋孤零零地落在青磚地上,藕粉色,鞋尖繡著一小朵茉莉。
江蘅認出了那朵茉莉。那是前天傍晚在院子裡蹲著哭的那個姑娘,說想家,說床板太硬睡不著。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跟著前面的隊伍走過去了。
當晚江蘅沒有睡著。
她躺在榻上,聽見沈姑娘呼吸平穩地入睡,聽見隔壁屋子有人翻身的窸窣聲,聽見遠處不知哪裡的宮牆外傳來梆子響。然後她聽見了院子裡某個方位傳來的一聲悶響——極短,像是重物落入水中後被水立刻吞沒的聲音,快到她幾乎以為是錯覺。
她在黑暗中睜開眼,側耳等了很久,再也沒有第二聲。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銀白色條。她慢慢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在窗臺上摸到了昨夜她用指甲刻下的那一道淺痕。
她伸出食指,在旁邊又加了一道。第二道。
然後她看見院門口那塊青磚地面旁邊,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微微反著光。她眯著眼仔細辨認——是一隻藕粉色的繡鞋,歪倒在牆角,鞋尖那朵茉莉被泥汙了大半,只剩幾片花瓣還辨得出原來的顏色。
江蘅看了一會兒,輕輕放下窗簾,退回榻上躺下了。
沈姑娘在夢中翻了個身,囈語了半句含混的話,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江蘅閉著眼,在心裡把今天所有細節串起來:劉嬤嬤被叫走、袖口的御用香、側門裡被拖走的秀女、窗外那隻鞋、井方向的那聲悶響。
她想起那個姑娘蹲在院子裡哭的時候說:床板太硬了,我睡不著。
現在她大概不需要擔心床板了。
江蘅把被子拉到下巴處。掖庭五月的夜晚其實不冷,但她覺得骨縫裡絲絲地往外滲涼氣。她攥著枕下那枚青銅鸞鳥佩,指腹按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按了很久。
她在心裡說:不急。先活著。把命活下來,才能想怎麼出去。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風比昨夜大了一些,卷著什麼東西從院牆那邊翻過來,啪嗒一聲落在屋簷上,像一片被吹折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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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