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沒有想過，從掖庭到長春宮的路有這麼長。
天亮之前她們就被叫起來了，洗漱、更衣、梳頭、上妝，一個挨一個坐在前廳的矮凳上等，等崔嬤嬤挨個兒檢視儀容。有人緊張得連水都喝不下，有人反覆整理袖口，有人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去。沈姑娘坐在江蘅旁邊，今天出奇地安靜，手指擱在膝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瓷人。
江蘅沒有看她。她只是安靜地坐著，在心裡把昨夜想好的東西再過了一遍：站在佇列中靠前但不靠前到引人注意的位置，行禮時頭低一寸，起身時退後半步，目光不主動看任何人，問話則答，不問則沉默。她研究過唐代後宮禮儀文獻，知道這些細節在今日的場合會被放大多少倍。
崔嬤嬤走過來替她扶正了鬢角一朵絹花，指尖觸到她耳垂時頓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走開了。
她們走出掖庭東院時，天剛矇矇亮。甬道兩側的紅牆在晨霧裡泛著潮溼的深色，牆根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被腳步踩過的地方露出暗紅的磚色。江蘅走在隊伍中段，前面是十七個秀女的後腦勺，後面是另外十七個秀女的腳步聲。三十人，一排三人，被兩個灰衣太監引著，沉默地穿過長長的甬道，穿過兩道宮門，繞過一面影壁，然後在轉角處忽然撞見了一整片開闊的天。
長春宮前的大理石廣場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玉階層層疊疊往上鋪展，硃紅殿門大敞著，裡面透出燭火和香料混合的暖光。江蘅抬頭看了一眼正殿的匾額，三個金漆大字壓頂而來——長春宮。字型是端正的顏體，筆力雄渾，像一座山懸在頭頂。
她在心裡說：這就是長春宮了。史書上寫天啟四年的長春宮宴，沒有記錄具體的細節。史官只寫了一句：宴罷，三十人，留者六。剩下的二十四個名字，從此消失在所有的檔案裡。
她跟著隊伍邁上玉階，裙襬掃過冰涼的石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進入正殿的瞬間，她聞到了香。龍涎摻著沉水，還有一絲極淡的、她曾在劉嬤嬤袖口聞到過的那種木質調。那香氣溫厚而沉，覆蓋在每一個人身上，像一床看不見的絨毯，把所有的緊張和恐懼都壓在了底下。
殿中兩排設了席位。北面正中一張御案，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案後是一張空著的椅。東側設了鳳座，坐著一位四五十歲的婦人，面容豐潤，眉眼間有常年掌權者那種不動聲色的威儀，鬢邊簪著九尾鳳釵，銜珠的流蘇垂在耳側，微微晃動——太后。西側有幾張稍小的席位，坐著後宮高位嬪妃，年紀都不大，衣裳顏色卻一個比一個沉，沒有一個人臉上帶笑。
秀女們在殿中站定，三十個人分三排，兩兩之間隔著整齊的間距，像被尺子量過一樣。
殿裡安靜了片刻。有人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然後江蘅聽見了腳步聲。
從側殿的方向傳來，不疾不徐，穩而從容。一雙玄色靴子踏在殿磚上，聲音不大，但殿中每一個人都聽見了。簾子被挑起，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側門出來，走向了御案後面的那把椅。
江蘅沒有抬頭。她看著那團明黃從視野邊緣經過，落在御案後面，然後是一陣衣料拂過椅面的輕響。她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只能看到御案的一角，以及案面上攤著的一卷翻開的冊子，墨痕未乾。
“平身罷。”
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慵懶的散淡，像是對眼前這一切提不起太多興致。但江蘅聽得出來，那散淡是故意做出來的——真正不在意的人不會用這種聲量說話，不會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整座大殿。
她隨著身旁的秀女們一同起身，依然垂著目光，沒有往御案的方向看。
太后開口了。聲音比皇帝沉，帶著一種年長女性特有的，在柔軟裡裹著鋼針的語調：“今日長春宮設宴，為的是給你們這些孩子一個體面的前程。入了宮便是皇家的人了，凡事自有宮裡的規矩管著。你們不必緊張，只當是尋常做客，該說什麼說什麼，該做什麼做什麼。”
她說話時殿中連呼吸聲都輕了三分。江蘅能感覺到兩側的嬪妃們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秀女隊伍上，那種審視是無聲的，但比崔嬤嬤的檢視沉了幾倍。
宴席按照名冊次序依次進行。秀女上前，報姓名家世，行一禮，退下。有人被問話，有人被指了獻藝，有人只行禮便過。整個過程像是流水線，每個人上前面轉一圈，得到一個“留”或“候”的結果，然後退到殿側去等待。
江蘅排在第二十一位。她站在佇列裡，目光垂著，耳中聽著一輪一輪的覲見，在心裡默默統計：留者六人，候者九人，剩下的，都是什麼都沒說就“過”了。那些“過”的姑娘被引向殿側的一道小門，門後是什麼，沒人知道。
就在江蘅前面還有三個人時，變故發生了。
輪到的是一個穿柳綠色衫裙的秀女，看身量不過十四五歲，圓臉，步子邁得有些緊，像是緊張得腿在抖。她走到殿中，照著規矩行了禮，報了自己的籍貫姓名——蘇州府吳縣，陳氏，父親是個七品主簿——然後抬起頭來，等著被問話或放行。
但她的目光不知怎麼的，越過了鳳座，越過了太后那張從容的臉，直直落在了御案後面那道明黃色的身影上。
她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不是緊張，不是害羞——是恐懼。那種恐懼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她整個人忽然抖了起來，嘴唇翕動著，像想說什麼又堵在喉嚨裡。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然後她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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