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織造江氏女蘅，年十六，擅詩書。”
她說完便停了，等著。
太后看了她一眼，說：“倒是個沉穩的。”然後偏過頭，看向御案的方向——那動作很小，但殿中每一個人都看見了。她在等皇帝說話。
皇帝沉默了片刻。江蘅盯著地面，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頭頂，不重，但存在感極強。然後他說了兩個字：“留罷。”
太后點了點頭，在冊子上勾了一筆。江蘅退到殿側時，餘光終於忍不住往上抬了一寸——她看見了御案後面那人的一隻手。骨節分明，指間捏著一支硃筆，筆尖懸在冊子上方，未落下。
那支筆停了大概一息的工夫，然後落下去，在冊子上寫了一個字。
江蘅收回目光，站進了“留者”的佇列裡。
宴席結束時，留者六人。江蘅站在第六個位置，聽見劉嬤嬤念她的封號——“才人，賜居長樂宮偏殿”。她跪下謝恩時，腦中還在轉著方才那個秀女被拖出去時那隻落在地上的藕粉繡鞋。
和她在掖庭窗臺外面看到的那隻，是同一色，同一朵茉莉。
當天傍晚，江蘅回到了掖庭東院收拾行李。她的東西不多，一隻包袱，一箱衣裳，枕下那枚青銅鸞鳥佩。她坐在榻沿上疊衣裳時，門外有人在輕聲敲了兩下。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沈姑娘。她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兩隻手交握在身前，面色有些發白。她看著江蘅收拾東西，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江蘅等著她開口。
沈姑娘站了一會兒，忽然上前兩步，把一隻疊好的帕子塞進了江蘅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包袱裡。“姐姐，”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被聽見的話，“這個給你，是我不小心落下的。”
她說完便退回了門口，轉身往外走。
江蘅低頭看了一眼包袱裡那隻帕子，展開來看。裡面沒有別的，只有一張折成方塊的紙，紙面上寫著三個小字，字跡極快，像是匆匆寫下的，筆畫有些抖。
“別相信。”
江蘅攥著那張紙起身追到門口，沈姑娘已經走到了院中。她喊了一聲，沈姑娘回過頭來，暮色裡她的臉看不太清楚，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頭髮被風吹亂了。
江蘅的目光往下移。沈姑娘的腳邊，青磚地面上，她今夜沒有穿鞋。赤足站在暮春的晚風裡，腳背上沾著暗色的泥。
“你——”
沈姑娘搖了搖頭，打斷了她。“姐姐，”她的聲音從暮色裡遞過來，帶著一種江蘅從未聽過的、近乎懇求的柔軟，“你去了長樂宮，就忘了掖庭罷。”
她說完轉過身，快步走進了院門外的甬道里，很快就消失在紅牆的陰影中。風從她消失的方向吹過來，卷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江蘅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空蕩蕩的甬道，掌心裡那張紙被攥得發熱。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三個字，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了貼身的小荷包裡，和那枚青銅鸞鳥佩放在了一起。
她轉身回屋，合上門，繼續收拾行李。
老槐樹的枝丫在窗外搖晃，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掖庭東院的青磚地面漸漸被暗藍的夜色覆蓋。那隻曾經落在牆角的藕粉繡鞋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西南角那片新翻的浮土上，今夜的月光照上去，什麼也看不出來。
明天天一亮，江蘅就要離開掖庭了。
她坐在榻沿上，手裡攥著那枚青銅鸞鳥佩，指腹按著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她閉上眼，在心裡把今天所有的資訊重新排了一遍：大選時的秀女發瘋、皇帝精準的控場、太后繃緊的指尖、沈姑娘赤腳上的泥、以及那張紙上三個還在發燙的字。
別相信。相信什麼？別相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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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四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