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的舊檔是李德全親自送來的。
那天江蘅剛整理完一摞乾元殿的舊檔，李德全就帶著兩個小太監抬了一隻舊木箱進來，箱蓋上貼著兵部的封條，墨跡已經發黃了。他把箱子擱在案角，說：“陛下讓老奴送來的，說是禁軍這十年的換防記錄，娘娘慢慢看。”兩個小太監退出去之後，江蘅把箱蓋掀開，裡面塞滿了按年份捆紮的冊頁，紙頁發脆，有的邊角已經卷了。
她翻了一整個下午，把換防記錄按年份排開，對比銅片上的路線。銅片拼出來的通道從長樂宮底下通到玄武門，出口位置在禁軍駐地西側的一處夾牆內。如果那條通道被使用過，換防記錄裡應該會有痕跡——比如某個時段西側的換防被無故推遲，或者某個班次的人手被臨時調走。她翻到第三捆時停了下來。那是天啟三年的記錄，封井後的第二年。那一年的換防記錄裡有一段連續三個月的空白——玄武門西側的巡夜記錄從三月起忽然中斷了，直到六月才恢復。中間那三個月沒有任何記錄，沒有換防，沒有巡夜，像那片區域在那段時間裡被刻意忽略了。
她把那一頁抽出來放在燈下看。紙面發黃，墨色也淡了，但字跡工整，每行都寫得很端正，唯獨三月到六月那一截被空出來了。她翻過紙背，背面有一行小字，用極細的筆跡寫著：“西側夾牆內另設暗哨，不歸本營管。”她把這行字抄在紙上，合上冊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有一條暗哨，不歸禁軍本營管，而且是在封井後不久開始設定的。那條暗哨守的就是通道的出口。
她當晚去了乾元殿，把那一頁換防記錄和抄下來的小字放在案上。蕭曜拿起那頁紙看了片刻，放下：“暗哨不歸本營管，說明它直屬一個人。禁軍裡能設暗哨的人只有兩個——統領和副統領。統領是老臣，不太可能動。副統領三年前換過任，現任的那個姓何。”他頓了一下，“何副統領，是趙晟舉薦的人。”
江蘅站在案前，把那行小字在腦中過了一遍。通道出口在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暗哨由趙晟的人把守。這意味著那條通道的使用權不在太后手裡，在趙家手裡。“臣女母親當年發現的東西，也許就是這條通道的真正用途。”她開口，“通道從長樂宮底下通到玄武門，出口在趙家控制的暗哨手裡。如果趙家要調兵入宮，這條通道可以直接把人從宮外送進來，不經過任何宮門。”
蕭曜沒有說話。他把那頁紙擱在桌面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面那行小字上。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朕查過何副統領這幾年的調動記錄，他每年秋天都會調一批人換防到西側。名義上是巡夜，實際上那些人的名字不在任何正式冊子裡。”他看著她，“你手裡那塊銅片拼出來的路線，加上這條暗哨，足夠讓朕動他了。”
“但動了他會驚動趙晟。”江蘅說。
“趙晟那邊朕已經在動了。”他從案角取出一封摺子，推到她面前。江蘅拿起來看，是兵部遞上來的密摺，寫著西北邊關一支部隊的調動申請，申請人正是趙晟。摺子的批註欄裡已經寫了兩個字——“駁回”。字是蕭曜的字，收尾處沒有上挑，壓得很沉。
她把摺子放回桌面。禁軍西側的暗哨、趙晟手裡的兵權、那條穿過長樂宮底下的通道，三條線在她腦中連成了一個完整的形狀。趙家在宮裡宮外各有一套人手，通道是他們的暗線，暗哨是他們的眼線，而那座宮城底下還有更多她沒找到的路。她把摺子放好，行了一禮退出去。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你母親當年發現了通道的用途，所以她走了。你找到了她沒走完的路，所以你留下來。”她停了一瞬，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秋意已經很深了，宮燈在風裡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荷包裡的銅片貼著腰側，兩塊拼在一起，中間那條線連著懷遠坊、長樂宮和玄武門。她把那三個點在心裡串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走進了院門。
（第七十二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