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動了趙晟那封密摺之後的第三天,禁軍西側的換防記錄忽然被人動過了。
江蘅是從李德全嘴裡聽說這件事的。那天午後他來送新到的舊檔,放下箱子時低聲說了一句:“娘娘,玄武門西側昨夜的巡夜記錄被人抽走了一頁。管冊的文書今天早上才發現,報上來了。”江蘅正在整理桌面的卷冊,手沒停,但動作慢了一拍:“誰抽的?”“不知道。但文書說昨夜只有何副統領的人進過檔房。”
她把那一頁被抽走的換防記錄在心裡過了一遍。那頁上記的是天啟三年三月到六月,西側夾牆暗哨的設定記錄。有人知道她翻過那捲舊檔,所以把記錄抽走了。抽走記錄的人怕什麼?怕她把暗哨的事報上去,還是怕她順著暗哨查到更多東西?
當晚她去了乾元殿。進門時蕭曜正在案後看一封新到的密報,見她來了把密報遞過來:“玄武門西側的暗哨昨夜換了一批人。換防記錄是事後補的,人數比之前多了三成。”江蘅接過密報看了一遍,上面寫著昨夜西側夾牆內有約二十人規模的調動,沒有經過正式換防程式。“何副統領昨晚不在營中,去了趙府。”
她放下密報:“趙晟知道了。”
“他知道有人在查西側。”蕭曜靠回椅背,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他肩頭,“但他不知道查到了哪一步。他抽走那頁記錄,說明他怕的是暗哨的編制被查到。如果你手裡那塊銅片拼出來的路線已經到了他手裡,他不會只抽一頁記錄。”
江蘅把密報放回案上,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趙晟不知道她手裡有銅片路線圖,也不知道通道的真正用途已經被拼出來了。他抽走記錄,是在堵一個可能漏風的窟窿。但如果他繼續查下去,遲早會查到長樂宮底下的井。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臣女想下井一趟,看看通道那頭的出口是什麼情況。”
蕭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通道出口在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暗哨的人在那裡守了三年。如果你從通道過去,出口處一定有人。你出不去。”他頓了一下,“但你可以到通道中段去看一眼,看看那條路到底能走多遠、沿途有沒有別的出口。”
江蘅點頭。他把案角那盞燈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今夜下去,朕讓李德全在長樂宮外守著。半炷香沒有動靜,他會帶人進來。”她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帶上燈。通道里沒光。”她停了一瞬,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當夜三更過後,江蘅揭開了那塊地磚。石板下的井底和前幾次一樣,乾土、青石壁、嵌在壁上的鐵環。她提著燈盞蹲在井底,在那塊刻著月亮弧線的石塊旁邊找到了通道入口的位置。上次她沒有動過那塊石板,今夜她把燈湊近了看,發現石板邊緣的接縫比上次寬了一些,像是被人動過又放回去的,縫隙裡沒有灰。她沒有立刻撬,先用指尖沿著石板邊緣摸了一圈——西側有一道新的劃痕,很淺,但邊緣銳利,像是最近才留下的。有人在她之前下過井,撬過這塊石板。
她站起來,把燈掛在鐵環上,從腰後抽出那根短撬棍。石板比地面那塊更薄,邊緣的接縫已經被擴過了,她只壓了一下,石板就翹了起來。底下是一段向下的石階,窄而陡,石面上覆著一層乾土。她提起燈往石階下照了照,通道大約一人寬,兩側的石壁和井壁不同,是夯土牆,表面抹了一層粗糙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黃土。她踩著石階往下走了大約十幾級,通道開始轉為平直,方向朝北。她走了大約兩丈遠時停下來,把燈貼到牆壁上。石灰層上有幾道劃痕,其中一道和她銅片上的路線圖走向吻合,另一道旁邊刻著一個小小的“何”字。那個姓何的工匠來過這裡。他在牆上留了字。
她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通道開始微微向右彎,空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煙火氣,像是從遠處某處漏進來的。她停下來側耳聽了聽——極遠處有腳步聲,悶悶的,像是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來的,隔著一層土。那是通道出口外面的聲音,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暗哨的人在走動。她離出口已經很近了。
她沒有繼續往前。站在那裡,把銅片從荷包裡取出來,對著燈看了一遍——路線圖上的出口位置和她現在所站的地方對上了。她收起銅片,轉身沿原路返回,踩著石階攀回井底,把石板蓋回去,用腳踩實。然後把燈盞從鐵環上取下來,踩著井壁攀回地面,磚塊填回原位,地板拍實。換下沾了灰的衣裳之後她在榻邊坐下來,把銅片和那把小鏟一併收好。
她知道了那條通道確實能走,出口在玄武門西側夾牆內,暗哨的人在出口外面守著。通道中段有一處向右彎,煙火氣從那裡漏進來。那處拐彎也許連著別的出口——也許通到宮牆外面,也許通到皇城裡的某處。她還沒有找到第三塊銅片,但通道的形狀她已經摸清了。她把燈盞吹熄,在黑暗中躺下去,手搭在荷包上,把那幾道劃痕和那個“何”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姓何的工匠當年在牆上留了字,說明他走過這條路,而且走到了中段。他也在找通道的另一個出口。她闔上眼,在黑暗中把那道拐彎和那絲煙火氣放在一起想,慢慢睡著了。
(第七十三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