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煙火氣她在後面兩天裡又確認了兩次。
白天她裝作散步,從長樂宮走到御苑西側,再繞到玄武門附近的那條甬道上。她走得很慢,像在消食,但每一步都用來數距離和方位。第三次經過時她停了一下,扶著牆邊的一棵老槐樹低頭繫鞋帶,鼻尖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極淡的焦炭味,混著燒過後的灰燼氣息,像是從地底滲上來的。她站起來繼續走,把那個位置記在了心裡——離玄武門西側夾牆大約二十丈,在御苑西牆根外面的一條夾道里。
當晚她去乾元殿時把銅片和一份自己畫的位置草圖示在了一張紙上。蕭曜正坐在案後批摺子,見她進來擱下筆,接過那張紙看了片刻:“煙火氣從這附近滲上來,說明通道在那裡有一個通到地面的岔口。但那個位置在御苑裡面,離宮牆還有一段距離。岔口出口如果通到御苑,就是宮裡的人在用。”
江蘅站在案前,把那道拐彎和煙火氣的方向重新在腦中過了一遍。通道從長樂宮底下出發,向北延伸,中段向右拐,拐彎處有煙火氣滲上來。那個拐彎的位置對應地面是御苑西牆外的夾道,一條不太有人走的小路,兩側是舊庫房和幾間廢棄的值房。她在心裡把這條通道的走向和地面上那些建築的位置一一對上——通道拐彎處上方是一排舊庫房,建於先帝時期,如今門鎖生鏽,窗紙破舊,很少看見有人進去。
“那排庫房,”她開口,“臣女想進去看看。”
蕭曜沒有立刻應。他把那張紙擱在案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些庫房歸內務府管,鑰匙在總管太監手裡。你要進去得有理由。”他頓了一下,“朕讓李德全安排一次清查舊庫,封條開啟之後你在裡面待多久都行。”
“何時?”
“後天。白天。”他看著她,“這次不用夜裡下去。你先看看庫房裡面有沒有通到地下的入口。”
江蘅應了聲是。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你這兩天睡得好不好?”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案後,燈擱在他手邊,日光已經暗下去了,燈火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了一句“臣女回去早些歇著”,然後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她走在甬道上把方才那句問話在心裡擱了一會兒,沒有翻來覆去地想,只是把它放在了今日所有資訊的最上面一層。
後天午後,李德全帶著內務府的人去了御苑西側那排舊庫房,名義是“清查積存舊檔”。封條開啟之後江蘅以“幫同整理”的名義進去了。庫房不大,三間連在一起,裡面堆著舊箱籠、褪色的旗帳和幾架歪斜的木櫥。她一間一間地看過去,在第三間的角落裡發現地面上的青磚有一片顏色比別處深,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又幹了。她蹲下來敲了敲那片磚面,底下傳來空響。磚縫裡的灰漿顏色也比周圍的新,像是後來補過的。她沒有動手撬,只是把那塊磚的位置記住了。起身往外走時她在門檻內側的牆根處發現了一道極淺的劃痕,和她在通道壁上看到的那個“何”字筆鋒一致,刻得很淺,像是用指甲劃的,或者用石頭尖蹭的。
回到長樂宮之後她在燈下把今天看到的東西都排在了紙上:通道拐彎處對應地面那排庫房、第三間地面上的空響磚、牆根處那個“何”字。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姓何的工匠當年在通道中段另外開了一條岔路,通向御苑西側那排庫房。岔路的出口就在第三間庫房的地面下。她手裡的銅片路線圖只畫了主通道的走向,沒有標註這條岔路。如果她要從庫房地面下去,需要知道岔路的入口是封著的還是通著的,以及當年開那條岔路的人為什麼選了這個位置。
她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荷包,吹熄燈躺下去。黑暗中她盯著帳頂,在心裡把那排庫房和通道的位置在腦中拼了一遍又一遍。岔路出口在御苑裡,離她的長樂宮不遠,離玄武門也近。如果趙家的人在暗哨裡盯著通道主路,也許他們並不知道這條岔路的存在。姓何的工匠當年在牆上留了字,在通道壁上刻了標記,也許就是為了讓後來的人找到這條岔路。她把被子裹緊了一些,手指搭在荷包上,觸到銅片冰涼的邊緣,闔上眼。
(第七十四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