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召是早朝後送到的。李德全站在長樂宮院門口,手裡託著一隻空托盤,像是剛從乾元殿那邊過來的。他說:“陛下請江才人去一趟御書房,說是有張西北來的圖想請才人看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差事。
江蘅應了聲,跟著他往乾元殿走。路上她心裡在想:西北來的圖,大約又是邊關佈防的事。她近來沒有主動遞過什麼,皇帝也很少單獨傳她說話。這次的由頭和上次一樣,但她走在甬道上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御書房裡比往常更靜。蕭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樣東西,但不是地圖。江蘅走到近前行了禮,垂眸站定,等著他說話。
他沒有繞彎子。
“你過來看看這個。”他說,語氣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像是在讓一個熟人看一件尋常物件。江蘅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那不是地圖——是一幅畫,小幅的,畫在泛黃的絹面上。畫的是江南老宅的天井,青磚地,牆角一叢芭蕉,天井中央是一口枯井,井口蓋著一塊舊木板,板面被雨水泡得發黑,邊沿長出薄薄的青苔。畫面和原主記憶中母親蹲下去掀開木板的那一幕重疊在一起,連芭蕉葉的朝向都是一樣的。
江蘅站在那裡,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垂在身側,沒有動,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在判斷這幅畫是怎麼到她面前的——她去江南老宅,需要走半個月的路程。如果這幅畫是最近才畫的,那說明有人在過去這半個月裡替她走了一趟。那個人不是她自己。
蕭曜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那幅畫,又像只是給目光找個不落她臉上的去處。“朕讓人按你老家宅子的舊圖紙畫了一幅,”他說,“你若認得出,說明畫對了。”
他頓了一下。
“你母親留在井裡的東西,朕一併讓人取回來了。”
他抬手從案側拿過一樣東西——一隻巴掌大的木匣,漆色斑駁,銅釦鏽成了暗綠色,邊角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人用手捧過很多年。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江蘅看著那隻木匣,有一瞬間沒有動。她認得這隻匣子——原主幼年記憶裡,母親蹲在枯井邊掀開木板,伸手探進井壁磚洞裡,取出的一隻扁平木匣,就是這隻。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漆色,連邊角那處磕碰留下的淺痕都在同樣的位置。
她伸手去接。她的指尖碰到匣面時停了一下——木料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剛出土的舊物,像是被人擦拭過。她把它捧在掌心裡,指腹按著銅釦上的鏽跡,感覺到木料的涼意從掌心滲進來,沉沉的。
“朕開啟看過,”蕭曜的聲音從案後傳來,比方才輕了一些,“裡面是你母親的遺物。你自己收著。”
他不再說話了。御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江蘅捧著那隻木匣站在那裡,心跳平平穩穩地跳著,但她知道自己開口說話時聲音可能會比平時低一些:“臣女……”
她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發現詞不夠用。她捧著匣子,站在那裡沉默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蕭曜沒有催她,也沒有替她接話。他只是低頭翻了一下面前的書頁,像在給她留一段不用被注視的時間。
最後她說了一句:“……多謝陛下。”
他說:“不用。”
聲音比方才又低了一點。
江蘅把匣子收進袖中,行了一禮退出了御書房。她走在回長樂宮的甬道上,袖中那隻匣子沉沉地墜著,走一步貼一下手臂。她沒有快走,也沒有慢走,步子均勻地踩著甬道上每一塊青磚,從乾元殿一直走到長樂宮院門口。
采苓正在廊下掃地,見她回來直起身,目光在她袖口凸起的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什麼都沒問,退到一旁繼續掃地了。江蘅進屋合上門,在燈前坐了很久,才把那隻木匣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她先用手指把匣面上的灰擦了擦,然後翻過來看匣底和邊角,確認沒有破損和劃痕,最後才把銅釦輕輕按開。
匣蓋開啟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像時間被撬動了一下的細響。裡面鋪著一層褪了色的紅絨布,已經洗得發白,絨面被壓出了匣中物品的凹陷輪廓。絨布上擱著三樣東西:一枚小銅環、一封摺好的舊信、一片乾透了的茉莉花瓣。
她先拿起那枚銅環翻看。環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坤輿之樞,在井底光。”字跡和她青銅佩上的紋路是同一類筆法,細瘦而端方,每一條線都收得很乾淨。她把銅環攥在掌心裡,環的內緣光滑冰涼,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她放下銅環,拿起那封信。信紙已經脆了,摺痕處泛著深黃色,像一碰就會斷開。她展開的時候動作很慢,指腹貼著紙邊一點點開啟,在摺痕處停了一下才繼續。信紙上的字跡細瘦而端正,落筆處有輕微的停頓,像是寫的每一筆都帶著一點猶豫:
“蘅兒,若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到了我當初沒能走完的地方。母親曾是大明宮中一名宮女,因偶然得知掖庭井底的秘密,不得不離開。我在西市井底藏了一把鑰匙,在懷遠坊磚縫裡留了半幅地圖,在老宅枯井中放了這隻匣子。你若能湊齊它們,便能沿著那條路走出這座牢籠。蘅兒,母親這輩子沒有本事帶你離開,只替你鋪了一條你自己走的路。”
下面沒有署名,沒有年月。
江蘅把信紙拿在手裡,讀了第二遍。她讀第二遍的時候,目光在“掖庭井底的秘密”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原主的母親曾是大明宮的宮女,她因為知道那個秘密不得不離開。她的母親和自己一樣,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事情。
她把信紙小心地疊好放進荷包裡,和青銅佩放在一起。然後她拿起那片茉莉花瓣,已經幹了很久了,薄得像一張半透明的紙,捏在指間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把它也放進荷包裡,和沈姑娘送她的那兩片放在一起。三片枯茉莉在荷包最裡層挨著,彼此隔著半層布料,沒有聲音。
最後她拿起那隻空木匣,翻到匣蓋內側。那裡刻著一行小字,和銅環上的一樣:“坤輿之樞,在井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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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 章五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