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她就醒了。
荷包在枕側,隔著布料能摸到銅片硬硬的輪廓。她攥了一會兒才鬆開,坐起來,在晨光尚未透進來的暗裡穿好了衣裳。今日采苓端水進來的時候,看見她已經梳好頭了,髮髻比平時梳得緊了一些,簪了一根素銀簪,沒有別的飾物。
“娘娘今日起得早。”
“嗯。”江蘅接過帕子敷了敷臉,放下,“今日御苑那邊有什麼安排?”
采苓想了想,說:“聽說淑妃娘娘在那邊設了小宴,請了幾位娘娘賞荷。馮貴人也去了。”
“周選侍呢?”
“周選侍也去了。”
江蘅把帕子疊好放回盆沿。“替我備一件淺色的衫子。”
她到御苑的時候,荷花還沒完全開,幾朵早開的粉白色從闊大的荷葉間探出頭來,邊緣被日光照得半透明。淑妃坐在水榭裡,面前擱著一碟子新摘的蓮蓬,旁邊坐著馮貴人和周選侍,江蘅到的時候那兩人正在說話。馮貴人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裙,領口彆著一枚白玉扣,整個人比前幾日精神了一些。她見江蘅進來略抬了抬下巴,沒說話。周選侍倒是先開了口:“江姐姐來了,快坐。”
江蘅在末席坐下。淑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淨的髮髻上停了一息:“今日倒來得早。”語氣裡聽不出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
“聽說娘娘賞荷,便想來看看。”江蘅答。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周選侍的帕子不知怎麼落進了水裡,她探身去夠,沒夠著,手肘碰翻了旁邊一盞蓮子羹。羹湯潑了半桌,連帶著濺了幾滴到馮貴人袖口上。馮貴人“呀”了一聲站起來,皺眉低頭看自己的袖子,臉上已經浮起了薄薄一層惱意。周選侍慌忙站起來道歉:“馮姐姐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馮貴人沒說話,但目光從自己的袖子移到了周選侍臉上,停了一瞬。
江蘅在旁邊坐著,沒有開口。她注意到馮貴人那隻袖口濺到的羹湯其實只有幾滴,不算多,擦一擦就好了。但馮貴人沒有擦,她捻著那小塊溼痕看了幾息,然後坐下來,語氣壓低了說:“周妹妹以後當心些,這件衫子是太后娘娘前幾日新賞的。”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在座的人都聽見了。
周選侍的臉白了一層:“對不住,我……”
淑妃像是沒有注意到這場小插曲,只是抬手讓旁邊宮女去換了一碟蓮子羹來,語氣如常:“吃吧,新摘的蓮蓬,過了今日就不嫩了。”
馮貴人沒再說什麼,但江蘅看見她坐下去的時候,目光在周選侍身上冷冷地颳了一下。
宴散的時候,江蘅走在最後面。淑妃在水榭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江蘅從她身邊經過時她開口了:“你今日來,不只是看荷罷。”
江蘅停下腳步。她站在水榭的簷下,日光從雕花窗格間漏下來,落在淑妃和她之間的地面上。她說:“臣女想請娘娘提點一件事。”
“說。”
“臣女想升位份。”
淑妃看著她,沒有驚訝,沒有笑,沒有問為什麼。日光從窗格外斜進來,落在她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她看了江蘅片刻,然後開口:“你想升位份,該去找陛下,找我做什麼?”
“陛下那邊——”江蘅沒有說完,但那個停頓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像是她自己掂量了一下才放的,“——娘娘比臣女清楚,有些話由娘娘遞,比臣女自己說更穩。”
淑妃沒有立刻接話。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水榭外那叢荷花,荷葉鋪滿了半畝水面,有幾朵早開的已經開始卷邊了。“後日太后那邊有一個小宴,你去。”她說,“穿得體面些,別像今天這樣素。”
江蘅應了聲是。她知道淑妃給了她什麼——不是推薦,不是誇讚,只是一個“讓她出現在太后面前”的機會。剩下的得她自己做。
她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收晾衣繩上的衣裳,日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層碎銀子。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天井上方被切成四方形的天空,沒有風,竹葉一動不動。
她回屋坐了片刻,把荷包裡那枚銅片取出來握在掌心裡,低頭看了一會兒那行字:“龍即龍,鳳非鳳。”她把它重新放回荷包,繫好,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後日,太后的小宴。她會去。
(第三十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