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金枝》第45章 近燈(1)

作者:亭Y·1小時前

乾元殿的燈比往日暗了些,案角那盞換了新燭,焰心還在適應,時不時跳一下。江蘅坐在案側,面前攤著一卷新送到的邊關輿圖,紙上墨痕新鮮,像是剛從兵部送來的。她已經看了近兩刻鐘,手指沿著一條山脈的走向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這裡,”她指著圖上一處標著“峽口”的位置,“畫錯了。實際駐防的位置比圖上標註的往西偏了三里。”

蕭曜放下手裡的摺子探過身來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指尖停留的位置上停了片刻,沒有反駁:“兵部那邊畫圖的人確實換過一批。”他把摺子放到一邊,看著她的側臉,“你比朕先看出來。”

江蘅沒有接這句話,把輿圖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繼續低頭翻旁邊的批註卷。她感到他的目光在收回之前從她的眉尾到下頜走了一趟,像一盞燈從近處移開時留下的短暫暖意,然後落在桌面上。

她翻了幾頁,聽見他起身走動的聲音,沒有抬頭。一碟剝好的核桃被擱在了她的手邊,碟子邊緣輕輕碰了一下她擱在桌面上的手腕外側,觸感微涼。她抬起頭,他已經坐回了案後,手裡重新拿起了那本摺子,沒有看她,像那碟核桃與自己無關。

她低頭看了看那碟核桃,核仁剝得很完整,沒有碎渣。她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沒有說謝謝。空氣裡只有翻頁的細響和燭焰偶爾爆出的啪嗒聲,像兩個人已經習慣了在同一盞燈下各自做各自的事。

又過了大約一柱香的時間,她翻完了輿圖的最後幾頁。她合上卷冊,站起來把冊子放回案角。他看了她一眼:“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再坐會兒。”江蘅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向窗外——天確實已經完全暗了,長廊盡頭的宮燈已經燃起。“……臣女該回去了。”

“朕知道。”他說,但語氣裡沒有催促。

她站在那裡,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她鬢角的碎髮。她低頭看著他案上攤開的摺子,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重疊又分開。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輕:“臣女入宮以來,很少有人問臣女想吃什麼。”

他抬眼看她。那一眼和之前看輿圖時的視線不同,多了一層她沒有分辨清楚的東西,像是在確認她這句話的分量。他把手裡的摺子放下了,擱在桌面上,動作不快,落在紙面上沒有聲音,然後他開口說了兩個字:“那朕問你。”

她站在那裡,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臣女……喜歡吃桂圓。”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個答案有點空,但她沒有別的可以說了,因為在這座宮裡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朕記住了。”他說,語氣和批摺子時一樣平常,像在記一條邊關駐軍的備註。

她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廊下等她,手裡端著一碗溫著的蓮子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碗:“采苓,你會寫詩麼?”

采苓被問得愣了一下:“奴婢……認得幾個字,寫詩不太會。”

“不用你會。”江蘅說,“替我找一本《樂府詩集》,越舊越好。”

采苓應聲去了。江蘅在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會兒。她在想蕭曜說“那朕問你”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多停的那一瞬。她低頭把筆落下去,寫了一行字——“欲採明月半輪光,恐驚枝上棲鸞凰。”

她寫完停了一下,又補了兩句,寫完擱筆。墨跡在紙上慢慢乾透,她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紙上的字寫得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軟一些,不像她平時寫批註時那樣硬。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摺好收進書架底層,壓在那幾卷舊檔下面。

窗外竹影晃動,月光從窗紙上滲進來,落在她擱在桌面上的指尖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燈下是暖的,和剝過核桃的掌心裡那股淡淡的油脂氣味纏在一起。她把手放下來,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下去,手指搭在枕邊荷包的邊緣,感受到布料下銅片和鑰匙貼著布料的位置。她闔上眼。

他問了她。她說了。他記住了。她沒有再翻那捲暗冊,但她知道她已經找到了一個比暗冊更安全的方向——在他身邊走的路,比在地道里走的路要亮一些。

(第四十五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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