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曜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四周很靜。枕邊那碟核桃還擱在案角，紙頁上殘留著昨夜她翻過時的摺痕，像是她來過之後在這間屋子裡留下了某種痕跡，很淡，但他醒過來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靠在榻上想了一會兒昨夜的事，她翻輿圖時垂著眼，手指沿著山脈線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在紙邊用炭條劃一道細痕。她坐在那兒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但他記得她站起來時說過的那句話——“很少有人問臣女想吃什麼。”
他當時沒有立刻接。他看了她一眼，琢磨這句話的輕重。在這座宮裡，沒有人會問另一個人想吃什麼。妃嬪們吃飯是為了好看、為了合規矩、為了不讓太醫看出氣色不好。她被問了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說出來的答案是一顆桂圓。他想了想她入宮以來走過的路——掖庭的夜、長樂宮的窗臺、乾元殿的燈下，她好像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缺什麼，也沒問過別人給她什麼。她在那裡像一塊放在掌心裡的東西，不發燙，不硌手，只是安靜地擱著，等你注意到它的存在。他注意到了。
早朝散了之後他回到乾元殿，李德全端了一碟子新剝的桂圓進來，擱在案角。桂圓是今早新進貢的，殼已經剝好了，果肉飽滿透亮，擱在白瓷碟裡，像一小捧半透明的玉石。李德全什麼都沒問，放好就退下去了。江蘅午後過來的時候，目光在案角的碟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眼。他正在批摺子，頭也沒抬說：“嚐嚐，今早到的。”她坐下去，拿起一顆桂圓放進嘴裡，沒有說話。他也繼續批他的摺子，沒有看她。
又過了幾天，江蘅升了位份，由才人升為美人。詔令是李德全午後送到長樂宮的，采苓接過來時手微微顫了一下。江蘅展開詔書看了一眼，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把詔書放到了書案上。傍晚她去乾元殿送摘要，他正在案後整理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想好怎麼開口。她先開口了：“陛下給的桂圓，臣女吃了。”她說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他注意到她說完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行完禮就退出去，她在他面前多站了片刻。
他坐在案後，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比平時近一些。他低頭繼續整理摺子，但整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把什麼話壓在了手裡。他沒有抬頭，只是開口說了一句：“那以後常給你送。”她站在那裡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聽見她的腳步聲轉向門口的方向，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瞬。然後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了。他低頭看見案角那隻白瓷碟還擱在原處，碟子裡還剩著幾顆沒動的桂圓，果肉在燈下微微反著光。
他伸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甜的，核很小，幾乎不需要吐。
（第四十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