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比才人多了一間屋子、多了一方小院、多了一面可以照見全身的銅鏡。詔書下來的那天傍晚，江蘅站在那面銅鏡前看了看自己，和昨天沒有太大區別，就是同一張臉、同一雙眼睛，只是以後旁人看她的方式和稱呼她的方式都會不一樣了。
采苓在屋裡忙了一整個下午，替她整理新撥過來的幾樣用器。江蘅看著她在屋裡走動，忽然說了一句：“以後內務府那邊送東西，你仔細看著，若有人多問一句長樂宮的進出，記下來告訴我。”采苓沒有回頭，但手裡的動作慢了一瞬，然後“嗯”了一聲。
第二天清晨，馮貴人那邊派人送了賀禮——一對成色不錯的玉鐲，用紅綢包著送到院門口。送東西的宮女笑盈盈地說：“我們娘娘說，恭喜江美人升位份，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江蘅讓采苓接了，擱在了書架中層，沒有拿出來看，也沒有還回去。她記著馮貴人那日宴上被她堵回去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涼意，這對手鐲是用來試探她的——看她接了是會不會戴、戴了會不會回禮、回了禮又會回什麼。
她不會戴。但她也不會退。
午後她坐在廊下翻書，日光從竹葉縫隙漏下來，在書頁上落了幾個晃動的小圓。她的視線落在書頁上沒有離開，但手裡的書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翻過一頁。她在想那本暗冊裡的記錄，又想起今早來送鐲子的那個宮女提到“我們娘娘”時語氣裡的從容——馮貴人的父親在朝中還有用，所以她在壽安宮還有座，所以她還有餘裕來送鐲子試探她。而她手裡那張牌只有一張，是那本暗冊裡那些未標記姓名的調離記錄。她不能現在打出去，因為一旦把那份證據亮出來，她的資訊來源也會被追查。
她合上書站起來，走進屋裡開啟書架隔板，取出一個空木匣，把那對手鐲擱了進去，蓋上蓋子，推回書架底層。她走到窗邊站定，在想那本暗冊裡還有一個人名沒有對應的去向——天啟二年修井後被調走的一名雜役，記錄上寫著“調往趙府”，沒有姓名，沒有年齡，但標註了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一個“已確認”的標記。那個人也許還活著，也許能在宮外替她確認趙府和掖庭之間的聯絡是否還存在。但她需要一個能把資訊遞出宮牆的通道，一個有正當理由出入宮門、又能替她傳話的人。
她想到了謝裴。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用過謝裴這條線了，上一次聯絡還是讓他去懷遠坊確認井口磚縫。那條線還在，只是她一直沒有在需要時拉過。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幾行字，寫的是關於江南老家生意上的事，像一封尋常的家信，只有在第三行末尾嵌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舊時兄長可曾記得西市巷口那棵槐樹？今年葉子長得可好？”
她把信摺好，塞進一隻舊信封裡，封口沒有落款。傍晚小順子巡更經過時，她從窗縫裡遞出去：“想法子送到西明寺外衛謝校尉手裡。”小順子接了，沒有多問，腳步聲在暮色中遠去了。
她站在窗邊目送小順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暮色正從宮牆上方一寸一寸地壓下來，把天井裡的竹葉染成了深青色。她在等。等謝裴的訊息，等那本暗冊的時機，等馮貴人那對手鐲背後真正想從她這裡得到的東西。她的位份升了，但這座宮城裡的牌桌沒有變過——有人坐得久了，就看不見新上桌的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翻書時蹭到的紙墨味道。
她在暗處慢慢收攏手指，攥了一會兒才鬆開。
（第四十七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