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的紙張比尋常冊頁更薄,摺痕處已經發脆了,開啟時得小心託著。江蘅把油布包擱在桌上,就著燈火一張一張翻看。第一頁是日期和地點,從修井的那一年秋天起筆,記到次年春天封井為止。第二頁開始是名字,每行一個,後面跟著簡短的備註。她數了數,一共七個人,六個被調走,只有一個在後面空白處被添了一行小字:“留井守,善終。”
她在燈前坐了片刻,把那名冊反過來,對著燭火看了看紙背。紙背有一塊不太明顯的深色,像是被水浸過又幹了,隱約能看出幾個字的輪廓,但辨識不清。她把名冊放下來,把荷包裡的銅板路線圖和井底那隻鐵箱裡的路線圖並排放著,兩條線都從長樂宮井底出發,一條經過掖庭西院,一條經過懷遠坊,最後都匯入西側宮牆外某處。路線一致,出口相差不過半里地。她收拾好東西,熄燈躺下。
第二天午後她去了乾元殿。進門時蕭曜正在案後批摺子,她走到案前站定,沒有繞彎子,把那塊疊好的粗布和那摞名冊取出來擱在桌面上。他放下筆,把名冊拿起來翻了兩頁,目光在“留井守,善終”那一行停了一瞬,然後放下。“這上面的人還活著嗎?”
“臣女不知道。但第七個名字後面寫的是善終,不是已調離。”她頓了一下,“如果他還活著,也許在宮外。”
他靠回椅背,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案上那些泛黃的紙面上。他開口時的語氣比平時輕一些:“朕讓人去查。”他把名冊和粗布收起來,放在案角,然後看著她,“你昨夜下去的事,有人看到嗎?”
“沒有。臣女收拾乾淨了才上來的。”
他點了點頭,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案桌的寬度,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案面分成明暗兩半,他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她站在亮的那一半里。他開口時像是在說一句平常的話:“下次下去之前,跟朕說一聲。”
江蘅站在那裡,過了片刻才應了一聲:“好。”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臣女回去想想怎麼查第七個人。”然後她邁過門檻走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在甬道上走了一段路之後才發覺自己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
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端著一碟子新蒸的棗泥糕出來,見她回來擱在桌上:“娘娘嚐嚐,御膳房新出的。”江蘅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棗泥很細,甜度剛好不膩。她坐在窗邊吃著,采苓在旁邊收拾屋子,兩個人之間安靜了片刻,采苓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娘娘,今兒奴婢從御膳房回來的時候,看見德妃娘娘身邊的小宮女在掖庭西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江蘅嚼棗泥糕的動作沒有停,嚥下去之後才問:“站了多久?”
“沒多久。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像是在等人。”采苓頓了一下,“後來那個灑掃的李雜役出來接了食盒,兩個人都沒說話。”
江蘅把剩下的半塊棗泥糕擱回碟子裡。德妃給掖庭西院的人送東西,不是透過劉嬤嬤的暗線,是讓身邊的小宮女直接去送的。這說明德妃和掖庭那條線之間的聯絡方式已經變了,也許是因為劉嬤嬤那邊出了什麼狀況,也許是因為德妃想讓江蘅看到她在換方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天井裡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把那條新資訊在心裡記下了。
入夜前她去了乾元殿送那份整理好的舊檔摘要。進門時蕭曜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庭院,見她來了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第七個人有下落了。”江蘅站在案前等他往下說。“他叫王守成,當年修井的工匠之一,出宮後沒有回原籍,落戶在長安西郊一個村子裡。戶部的舊檔裡還有記錄,人可能還在。”他轉過身來看著她,“朕讓人去查他的住址。如果他還活著,朕替你把他帶來。”
江蘅站在那裡,把“替你”兩個字聽進去了。她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下頭。他把案角那隻已經空了的茶盞推到一邊,拿起她剛放下的摘要翻了兩頁,像是這件事已經翻過去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低頭看那份摘要,燈焰在他手邊跳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收回目光,推門走進了夜色裡。荷包裡的名冊貼著腰側,薄薄的一摞,壓著那些鑰匙和陶片,像一塊被縫進衣裳裡的石頭,沉,但走起路來穩穩當當。
(第六十四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