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三天後到的。
那日午後江蘅正在長樂宮裡理舊檔,小順子送炭時在筐底壓了一張摺好的紙條。她展開來看,是蕭曜的字跡,只寫了一行:“人找到了,明日午後見。”下面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她把紙條在燈上燒了,紙灰落進茶盞,兌水衝進花盆裡。然後她坐在窗邊,把那本名冊從書架夾層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翻到第七個名字那一行——王守成,備註欄裡那行小字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她記得每一個筆畫。
次日午後她換了一件素淨的衣裳,從長樂宮後牆翻出去,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到西角門外。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垂著,看不出裡面。她掀簾上車時看見蕭曜坐在車廂裡,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沒有帶隨從,只有李德全在車外候著。她上去坐定之後馬車動了,輪轂碾過青石板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車廂裡空間不大,兩個人之間擱著一隻茶盤,茶盤裡的水紋在晃動中微微起伏。
他先開口:“人住在西郊王莊,離西市不遠。朕讓人查過了,他這些年一直沒有離開長安,靠給人看風水看宅基過日子。沒有娶妻,沒有子女,獨門獨戶。”他頓了一下,“他當年被封了井之後被留了下來,負責日常看管,後來太后那邊覺得沒必要了,把他遣散出宮。他在宮外也一直在守著那口井的位置,直到前幾年才搬到西郊去。”
江蘅聽著,馬車穿過坊門時顛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車壁上又彈回來。她問了一句:“他知道井底的東西嗎?”
“他只知道名冊被留在了井底。具體在哪個位置、有什麼用途,他未必清楚。但他是當年唯一一個全程在場的人,修井時誰來過、誰往裡放過東西,他應該都記得。”
馬車在西郊一條土路上停了。江蘅掀簾下去,日頭偏西,把路邊的槐樹影子拉得很長。面前是一座半舊的土坯院子,院門虛掩著,門口種了一棵老榆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枝葉鋪了半個院子。蕭曜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越過她。她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裡堆著幾捆乾柴和一口淺井,井臺邊坐著一個老人,灰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褐布衫,正低頭補一隻舊筐。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在江蘅臉上,然後移到了她身後那個人身上,停住了。
他放下手裡的筐和針線,站起來時膝蓋響了一聲。他看了看蕭曜,又看了看江蘅,聲音沙啞:“你們是為那口井來的。”江蘅沒有繞彎子:“您還記得那口井底下有什麼嗎?”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在井臺邊重新坐下來,手指摩挲著膝上的舊布,慢慢開口:“井底的石板下面有一隻鐵箱,裡面裝的是當年修井的人的名冊。我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但我從來沒開啟過。當年封井的時候,太后身邊一個嬤嬤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這箱子是給後人留的,時候到了自會有人來拿。”他抬起頭看了江蘅一眼,“你找到了?”
“找到了。”江蘅說,“名冊上七個人,六個調走,一個留井守。那個留井守的人,是您。”
老人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個確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節變形,像是一輩子幹粗活的人。“我守了那口井十二年,後來實在守不動了才搬出來。”他抬起頭看著江蘅,“你還要問什麼?”
江蘅在他對面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名冊上那六個被調走的人,您還記得他們去了哪裡嗎?”老人想了想,聲音很慢:“三個去了趙府,兩個去了江南,還有一個——那個姓何的,我記得他去了西市懷遠坊。”他頓了一下,“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說他在懷遠坊留了一樣東西,萬一將來有人查到那口井,就去懷遠坊井邊的磚縫裡找。”
江蘅的後脊微微繃緊了。懷遠坊,磚縫,她之前找到那塊碎片和半幅地圖的地方。那個姓何的工匠留的東西,也許和她已經找到的是同一條線索上的不同部分。她偏頭看了蕭曜一眼,他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老人臉上,沒有說話。她轉回來,問老人最後一個問題:“那六個被調走的人,您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嗎?”
老人想了很久,把六個名字一個一個報了出來。江蘅默默記著,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磚被輕輕放進了她心裡那本冊子的對應位置。她站起來時老人忽然又叫住她:“姑娘。”她回頭,老人看著她的臉,日光從榆樹葉隙間落在他皺巴巴的臉上:“你長得有點像一個人。很多年前有個宮女來井邊看過,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
江蘅站在院子裡,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老人腳邊的地面上。“那個宮女,”她開口時聲音很輕,“是不是姓江?”
老人看著她,眼睛渾濁,但目光很穩:“她沒說她姓什麼。她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說如果將來有人來問,就告訴那個人——井底的光不止一條路。”
江蘅站在老榆樹的樹蔭裡,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掀動她袖口的一角。她把它攥在掌心裡,沒有出聲。
(第六十五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