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過後她下了井。
這一次她帶了油布和炭條,石室裡的東西她不是第一次看,但抄錄需要時間。她從鐵櫃夾層裡取出那捲圖紙,鋪在矮案上,用燈盞壓住邊角,一筆一筆描。圖紙上標註的路線、通風孔位置、支路走向、出口結構,她全部照著原樣勾了下來。炭條走得很慢,每一根線條都要先看清了再落筆,怕錯了一處就丟了一整段。圖紙抄完之後她翻開鐵板,把底下那幾行字也拓了一遍。何工刻的字筆畫淺,炭條掃上去之後痕跡才慢慢顯出來,她對著燈描了兩遍才描清楚。最後是那面牆上那個“江”字,她沒有拓,只是用指尖按著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把東西全部歸回原位。
她把抄好的油布捲起來塞進腰間,從石室爬上庫房地面。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溼土的涼意。她正要往夾道方向走,忽然聽見庫房外面那條夾道上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至少三四個人,靴底踩在溼土面上發出悶響。她立刻退回庫房,把鐵板重新蓋好,磚塊填回原位,然後側身貼在門板後面,把燈盞捂滅了。腳步聲從庫房門口經過,沒有停,往夾道另一頭去了。她等那腳步聲遠了才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幾個禁軍打扮的人舉著火把往西角門方向走,火光照亮了夾道的牆面,其中一個人偏頭往庫房這邊掃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孫校尉的人已經在宮牆內開始巡邏了。他把暗哨的人從出口撤出來一部分,擴到了西側夾道一帶。她等火把的光完全消失在夾道盡頭之後才從庫房出來,貼著牆根往長樂宮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時她聽見身後遠處傳來一聲極短的哨響,像是有人在用哨子傳遞訊號。她沒有回頭,腳步加快了一些,從長樂宮後牆翻進去時手心已經沁了一層薄汗。她回到屋裡換了衣裳,把抄好的油布卷展開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圖紙上的路線清晰完整,何工的字也描得清楚。她把油布卷好收進書架夾層,然後坐下來把今夜巡邏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孫校尉已經開始在宮牆內側布人了,他的防線從通道出口擴到了夾道一帶。如果巡邏繼續收緊,岔路到庫房這一段早晚也會被覆蓋。她需要在孫校尉把整片區域都封死之前,把圖紙送到乾元殿。
第二天一早她把油布卷帶去了乾元殿。蕭曜正在案後批一封摺子,見她進來放下筆接過去展開看了很久。他的目光沿著圖紙上標註的路線走了一遍,在“支路通往御苑西側庫房”那一行字上停住了。“這條岔路趙家不知道,”他把圖紙放下,“孫校尉也不知道。他把人調到出口和夾道,但庫房裡面的入口他從來沒進來查過。”
“因為他不知道有這條岔路。”江蘅說,“何工當年挖這條支路的時候沒有告訴趙家的人。趙家以為通道只有主路一條。”
蕭曜把圖紙摺好擱在案角,靠回椅背看著她:“你打算怎麼用這條岔路?”
“臣女想從岔路進去,把通道里的東西全部搬出來。何工留在石室裡的原件、鐵板、名冊、圖紙,全部搬到乾元殿。如果趙家那邊察覺了通道被人動過,他們第一個會查出口和主路,不會查庫房。岔路是我們唯一能安全走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搬出來之後呢?”
“搬出來之後,主路和出口留給趙家。他們守著一條空通道,而我們手裡有全部的證據。”她頓了一下,“等他們發現通道里的東西沒了,趙晟會急。他一急就會動。他動得越早,露出來的破綻越多。”
蕭曜把案角那枚玉環拿起來擱在桌面上,玉環在圖紙邊緣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看著那枚玉環,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趙晟動了之後,何副統領那邊的暗哨就會暴露。暗哨一暴露,趙家在宮裡的眼線也會跟著浮出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你母親當年把這些東西留在原處,是因為她沒有能力把它們搬出來。她走的時候一定知道這些東西遲早會被人發現。”他把玉環放回案角,“你替她搬出來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搬東西的時候從岔路走,讓李德全在庫房外面守著。如果有意外,他那邊能替你擋一陣。”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案後,燈火擱在手邊,照著他擱在桌面上的指尖。她沒有多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當晚她帶了油布和繩索又下了一趟石室。這一次她沒有抄錄,她把鐵櫃夾層裡那捲油布紙原件取出來,把鐵板撬開,把牆上那個“江”字的位置拓了一張炭條紙。東西不多,她用油布包好捆緊繫在腰間,從岔路退回了庫房。回到長樂宮時天還沒有亮,她把油布包擱在書架上,和之前抄好的那份放在一起。原件和抄件,一份在乾元殿,一份在她這裡。趙家守著通道出口,守著一條空路,而通道里的東西已經不在原處了。
(第八十四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