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晟察覺通道出事比他們預想的快了兩天。
那天午後李德全來長樂宮時臉色比平時沉了些，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只說了一句：“娘娘，陛下請您去一趟，說有急事。”江蘅放下手裡的舊檔跟著他走，一路上李德全沒有多說，但她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乾元殿的燈已經點上了，蕭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剛從兵部遞來的急報，見她進來把急報推過來：“趙晟今早遞了摺子，請調西郊大營五千人入城‘換防’。兵部壓著沒批，但他摺子裡寫了一句‘禁軍西側近日有異動，臣請入城巡查’。”
江蘅接過急報看了一遍，趙晟摺子裡那句“禁軍西側近日有異動”落在了紙面上，像一枚被提前引爆的暗雷。他知道了。孫校尉那邊把訊息遞給了何副統領，何副統領又把訊息遞給了趙晟。趙晟沒有直接說通道的事，但他用“西側異動”這四個字在向皇帝施壓——你要麼讓我的人進城查，要麼我自己查。
蕭曜看著她把急報放下來，開口時語氣比平時平，但語速比平時略緊：“他遞摺子是投石問路。朕壓了一天沒批，他今晚會知道朕在拖。他拖不起。”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庭院裡的樹被風颳得葉子落了一地。他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朕今晚調禁軍東營入西側換防。東營統領是朕的人，調令已經寫好了，明天一早發。趙晟如果今晚動手，東營還沒到位，西側只有他的人和孫校尉那二十個暗哨。”
江蘅站在案前，把他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趙晟如果今晚動手，從玄武門西側夾牆入口進來，走通道到長樂宮井底，再從井底進入內廷。而她住在長樂宮偏殿，井口就在她腳底下。她開口時聲音很平：“臣女今晚把井口封住。石板從外面蓋回去，磚塊填實。如果他們從通道進來，出口被堵住，他們要從裡面撬開石板需要時間。”
蕭曜轉過身來看著她：“封井口治標不治本。他如果帶人從通道進來，封了長樂宮這頭，他可以從中段拐彎處拐進支路，從庫房地面出去。庫房在御苑西側，離乾元殿更近。”他走回案後坐下來，“朕今晚把乾元殿的守衛加一倍，壽安宮那邊也加人。如果他今晚動手，朕就在乾元殿等他。”
江蘅站在那裡，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肩頭。她開口時說了一句：“臣女今晚回長樂宮。井口在臣女屋裡，如果他從下面上來，臣女能聽到動靜。庫房那邊的入口臣女會封死，他只能走主路出口。主路出口在玄武門西側夾牆內，如果東營明天一早換防，他從夾牆出來會撞上東營的人。”
蕭曜沒有立刻應。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回長樂宮可以。但井口不要封。你封了，他進不來，會轉向庫房。庫房那邊你封死了，他走不通，會退回去。但退回去之後他還會再來。朕要的是他進來，進來之後朕才能關門。”他頓了一下，“你回長樂宮，把井口留著。聽到動靜就發訊號，李德全在院外守著。”
她應了聲是。行了一禮往外走時他在身後叫住了她：“江蘅。”她停步回頭。他坐在案後，燈火擱在手邊，照著他擱在桌面上的指尖。“今夜如果他從你屋裡上來，你一個人擋不住。”他頓了一下，“朕讓李德全在院外，不是讓他等你發訊號，是讓他直接進去。你不用等他。”她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當晚她回到長樂宮時天已經全暗了。她換了寢衣，把燈擱在床頭，在榻上躺下，燈一直亮著。她沒有關門，從床榻到地磚那塊位置只需要幾步。她躺在那裡聽著外面的動靜——更鼓響過兩輪，甬道上安靜下來，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從窗縫裡滲進來。三更過後，她聽見了井底傳來的第一聲悶響。石板被撬動的聲音從地底傳上來，極輕，但她的床榻離那塊地磚只有幾步遠。她沒有動，把手伸到枕側，摸到了那根短撬棍。石板又響了一聲，然後傳來磚塊被挪動的細碎聲響。她坐起來，把燈盞攏在袖中，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站在那塊地磚三步之外的位置等著。磚塊被一塊一塊挪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是一聲極短的鐵器碰石的響動，石板被撬起來了。
她站在暗處，盯著那塊地磚，手裡攥著撬棍。石板下面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有人踩著石階往上攀，靴底踩在井壁的磚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退了一步，把燈盞擱在桌案上，讓光鋪開一小片。第一個從井口探出頭來的人穿著禁軍便服，臉上有一道舊疤，眉骨很高。他看見她站在桌前，頓了一下，然後從井口翻上來，落在她屋裡的地面上。
（第八十五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