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從井口翻上來的人落地時,江蘅沒有退。
他站在她屋裡的地面上,禁軍便服上沾著井壁的灰土,臉在燈影裡半明半暗。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掃了一圈屋子,確認沒有旁人。他沒有拔刀,但腰間那把刀系在順手的位置,刀柄朝外。井口下面還有人在往上攀,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悶悶的,一個接一個。
“江美人。”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裡卡了灰,“孫校尉讓我們上來看看。這口井底下有條路,您知道吧?”他往前走了一步,江蘅攥著撬棍的手緊了緊,但沒有退。
“知道。”她說。
那人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直接認。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回他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那就好。您跟我們下去一趟,孫校尉在底下等著呢。陛下那邊的事,您就別操心了。”他伸手往她這邊抓來。
江蘅沒有躲。她手裡的撬棍沒有動。她只是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們上來的時候,回頭看過沒有?”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井口。第二個人剛從井口翻上來,第三個人的靴子還踩在石階上。井口邊緣的磚塊被挪開了大半,底下的石階看得見一截。那個人沒有回答她,但他偏頭的動作讓井口那塊空出來的地面露出了更多——底下的石階上,第四個上來的人停住了腳,仰著頭往上看,像是聽見了什麼。
江蘅沒有看井口。她盯著面前這個人的眼睛,繼續說:“孫校尉讓你們從主路出來,有沒有告訴你們長樂宮外面是誰在守著?”
那人臉色變了一下。他回頭朝井口的方向喊了一聲:“上來!快點!”井口下面的人開始加速,靴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變密了。第三個人翻上來,第四個人跟著露了頭。四個人站在她屋裡,把不大的偏殿擠得有些轉不開身。第一個上來的人又朝她走了一步,這回他沒有伸手,只是盯著她:“江美人,您別逼我們動手。孫校尉說了,帶您下去就行,不傷您。”
江蘅把撬棍擱在了桌面上。她鬆開手的時候指尖有些僵,但她開口時語氣還是穩的:“我不下去。你們要帶我走也行,但你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你們從井底上來的時候,聽見上面的動靜沒有?”
四個人同時停住了。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聽見了院門外傳來的腳步聲——不止一個,靴底踩在青磚地面上,密集而整齊,從院門兩側包抄過來。李德全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來,不高不低:“裡面的人聽著,陛下有旨,禁軍西側暗哨私開宮道、擅入內廷,就地拿下。放下兵刃者免死。”
屋裡四個人面面相覷。第一個上來的人臉色變了又變,手往腰間的刀柄上摸了一下,但沒敢拔。院門外的腳步聲更近了,火把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把屋裡的影子映得晃動起來。他咬了咬牙,回頭朝井口喊了一聲:“退回去!”然後自己往井口方向撤了兩步。江蘅看著他們往井口退,沒有攔。她退到桌案後面,把撬棍重新攥回手裡,等他們一個一個翻回井口。最後一個人往下跳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消失在井口下面。
石板落回原處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悶悶的。磚塊被從裡面挪回來,一塊一塊填進原位。她站在桌案後面聽著那些聲音慢慢停下來,井底重新安靜了。院門外的火把光還亮著,腳步聲沒有散去。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手裡攥著撬棍,等心跳慢慢落回去。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井口下面傳來了一聲悶響,像是鐵器撞在石壁上。然後是一陣極短的騷動聲,腳步聲,金屬碰石的聲音,然後徹底安靜了。又過了片刻,石板從底下被人推開了一道縫,一隻手從縫隙裡伸出來,推開了磚塊。李德全從井口翻上來,身後跟著兩個禁軍打扮的人。他落地之後拍了拍衣襬上的灰,看著江蘅:“娘娘受驚了。”
“底下的人呢?”
“孫校尉帶了十四個人從主路進來,在長樂宮井底等著接應。我們堵了出口,從岔路進去的。孫校尉和十四個人全部扣住了,沒傷著。”他頓了一下,“何副統領那邊,陛下已經讓人去拿了。”
江蘅把撬棍從手裡鬆開,擱回桌面上。她走到窗邊推開窗,院門外的火把光照進來,把天井裡的竹葉照得發亮。甬道那頭傳來更多的腳步聲,是東營的兵在換防。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李德全:“陛下在乾元殿?”
“在。陛下說您這邊事了之後去一趟。”
她換了件衣裳,跟著李德全出了長樂宮。甬道上東營的兵已經接防了西側夾牆,火把把整條夾道照得通亮。乾元殿的燈還亮著,她推門進去時蕭曜正站在案前看一封剛到的摺子,見她進來放下摺子看著她。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開口問了一句:“傷著沒有?”
“沒有。”
他點了點頭,把案角那枚玉環拿起來擱在桌面上。玉環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背面那個“趙”字朝上。“孫校尉招了。何副統領也扣住了。趙晟那邊朕已經發了旨,禁軍西側即日起由東營接管,何副統領停職待查。”他看著她,“他摺子上寫的‘西側異動’,朕回了他一句——‘異動已平,不勞將軍費心’。”
江蘅站在案前,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趙晟等了那麼多年的那扇門,今夜被關上了。孫校尉和暗哨的人被扣,何副統領被拿,通道主路和出口都落到了東營手裡。趙家在西側布了四年的局,一夜之間被連根拔了。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庫房那邊呢?”
“李德全封了。岔路入口暫時封存,等查完了再定。”他繞過案桌走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燈的距離。他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指尖還沾著井底帶出來的灰,指節微微泛白。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她的臉:“你今晚站在那兒擋他們的時候,手裡就一根撬棍。”
“撬棍夠用了。”她說。
他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她面前看著她。乾元殿裡很安靜,窗外的火把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側臉上映出一層暖色的輪廓。她站在暗的那一半里,仰著頭看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盞燈的距離,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回去歇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在門框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走回案後坐下了,燈火擱在手邊,照著他低頭翻摺子的側臉。她收回目光,推門出去了。
甬道上東營的兵還在換防,火把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回長樂宮時天邊已經泛了一線青灰色。采苓在廊下等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接過來喝了,碗底暖著掌心。她推門進屋,地磚已經被人重新填好了,磚縫裡的灰土拍得很勻。她站在那塊磚上面,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燈吹熄了。她躺在榻上時天光已經從窗紙滲進來了,她闔上眼,在黑暗中搭著荷包,指尖觸到銅片和青銅佩貼在一起的邊緣。她想起了孫校尉的人從井口退回去時最後看她那一眼。那一眼裡有慌張,有不解,還有一種被人提前算到每一步的茫然。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