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戶熱心腸的人家。
潘柔的指尖輕輕撫觸小泥人的紅帽子，心裡很是感動。
走在街上，她準備著去聽上次沒聽完的說書，這次臺下聚了不少人，男人的汗味與煙燻酒臭同女人臉上的香粉氣與衣衫上的油煙氣混雜在一起。
說書人口若懸河，說的是什麼江湖遊俠和妖女的那檔子故事，潘柔正豎起耳朵，一旁的傳來一個婦人尖細的咒罵。
循著聲音望過去，原來是剽悍的大婆正在捉姦，只見她一手拎住偷腥丈夫的耳朵，一隻手指著“紅香院”那塊高懸的牌匾，喝道：“你個沒本事的東西，自己掙不來錢，就打我嫁妝的主意！我那點陪嫁，原來全給你送進騷窟窿裡了！”語畢，給了丈夫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清脆響亮。
那男人身如竹節蟲，縱使已經被捉姦在床，全身上下也只有嘴巴是硬的，一口一個“母夜叉”“母老虎”，還揚言再不動她嫁妝一個子，要自己出去掙錢。
臺下眾人傳來一陣快活的鬨笑。
隔著嬉笑與怒罵，潘柔的眼神死死鎖定在牌匾之下的另一個男人身上。
是李永燁。
果然是貓改不掉偷腥，李永燁貪歡好色的秉性，怕是死也改不掉了。
幾個珠圍翠繞的嬌花含羞帶怯地奉承著他，眼神死死地黏住他的面孔，也是在黏住他的錢袋子，李永燁對此很受用，手掌不安分地遊走在嬌花的胸前的衣裳上，雖然少了一隻腳，可他依舊是爺。
回首往事，不堪的回憶湧入潘柔的腦海。
她恨極了那些戕害婦女的“貞潔之論”，縱使當日李永燁的指爪已經伸向了她，可她無意自傷，直覺憤恨——無關於男女大防，而是一種被踐踏的憤恨，
今日，禍事的始作俑者的距自己不過數十步之遙，像是受到了天意的差遣，潘柔定定地拔下頭上的發展，心裡默默計算著發力的時刻與力度，計算著自己命中的機率，這一齣手，李永燁要歸西，可是——不能讓他死的太痛快！
她已經抬起了手臂，假意為自己重新綰一綰掉下了的頭髮，手指間銳器的幾欲脫出手掌，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
是桂娘一家。
潘柔的瞳孔倏然放大，指間的簪子在髮鬢間不住地抖顫。驀然，市鎮上的喧囂霎時間全都歸於靜止，唯餘下潘柔內心的煎熬之聲：一邊是與自己有深仇大恨的李永燁，一邊是萍水相逢卻善待自己的桂娘一家。
簪子只要一脫手，要麼李永燁一命嗚呼，要麼桂孃的女兒，血濺當場。
就在這時，桂孃的女兒也瞧見了她，不怕生地朝她揮手。
一個童聲響起，伴隨著忙而不亂的足音，幾個作乞丐打扮的小孩子驚喜地呼朋應伴，道：“顧家老太太去廟裡敬香，顧家沿街施粥，快點快點！不然就趕不上啦！”
這句話頓時在叫花子裡引起一陣騷動，紛紛捧起破碗，箭步疾行，把看戲的、捉姦的、看熱鬧的人群衝了個七零八落。
李永燁是秦樓楚館的常客，早早換好了一身便服，在相好們戀戀不捨的眼光中，貓入後街的深巷，消失不見。
人潮很快散去，潘柔摸索身上，方才驚覺自己的簪子與腰間的錢袋已經不見了蹤影，定是那個小叫花子做的。
那幫小叫花子趁亂摸走了她的錢袋子，也摸走了她當街殺人的念頭。
官兵開道，又是一陣呵罵。
如果我當街殺了他，不但逃不了牢獄之災，就連自己一世的名聲，也要被帶累。我潘柔雖不是武林上名號響噹噹的人物，但陰溝裡放暗箭這樣的勾當，我倒不屑於去做。
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剁下李永燁的首級。
桂娘看見了潘柔，正欲朝她招手，“小姑娘，真巧！”潘柔的視線與桂娘澄澈的視線交匯，潘柔匆匆撇開臉，消失在城中的喧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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