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馬燈的火光在密閉的夾層裡搖晃不定,昏黃光圈只能照亮身前咫尺的一小片地面,更遠的地方盡數被濃稠化不開的黑暗吞噬。
孩童清脆的笑聲,從身後的陰影裡悠悠飄來。
“姐姐,你來陪我玩好不好。”
林小寶小小的身影靜靜立在黑暗拐角,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短褂,正是他消失當晚穿的那一身衣裳。圓圓的臉蛋,烏黑的眼珠,神態天真爛漫,和活著的時候沒有半分區別。他小小的手掌向前伸出來,指尖還沾著一點泥土,彷彿剛剛還在戲臺前面的空地上追逐打鬧。
沈知微後背的汗毛瞬間全部豎起。
夾層底下的幻境最擅長利用人心的軟肋。眼前這個孩子,是她拼盡全力想要記住、想要救下的受害者。戲臺抓住這份憐憫,幻化出這一副極具迷惑性的幻影,引誘活人沉淪。只要伸手觸碰,只要心軟應答,精神防線便會裂開一道缺口,幻境就會順著這道縫隙,把人的意識硬生生拖拽進戲中世界。
陸硯辭手臂微微一橫,不動聲色擋在沈知微身前,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音量提醒:“這是戲臺編織出來的投影,不是真正的小寶。真正的他被困在戲本構築的幻境迴圈裡面,根本沒有辦法以實體模樣出現在這裡。不要回應,不要伸手。”
亡魂的低語依舊在四周盤旋纏繞,層層疊疊,像細密的蛛網包裹住兩個人的耳膜。
“陪他玩吧……”
“留在這裡唱戲吧……”
“人間有什麼好留戀。”
細碎蠱惑的聲音不斷鑽向腦海,試圖放大心底的同情,瓦解理智。
沈知微的心臟狠狠抽痛。她看著那副孩童模樣的幻影,心中滿是酸澀。那個活生生的七歲男孩,本該在村裡跑跳長大,卻因為山村百年的獻祭陋習,被無情拽入永無止境的戲文輪迴。可她心裡清楚,此刻一旦共情沉淪,不僅救不出小寶,連自己也會淪為戲臺新的祭品。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伸出手,只是穩穩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鎖定那道幻影,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堅定,穿透夾層的沉沉黑暗。
“我記得你,林小寶,七歲,家住村西頭第三戶土房。”
“你的布鞋我好好收著,現實裡還有人牢牢記住你的名字。”
“我不會留在這裡陪你,但我一定會拿到古戲本,打破輪迴,把真正的你救回人間。”
記住名字,錨定現實,拒絕幻境的共情綁架。
這是對抗戲臺幻術最特殊的方式。戲臺製造出來的虛假幻影,承受不住來自現實世界精準、確鑿的記憶確權。
話音落下,拐角處孩童的笑容驟然僵在臉上。
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開始劇烈扭曲波動,輪廓忽明忽暗,如同被風吹動的燭火。孩童清脆的笑聲慢慢變質,變得沙啞、乾澀,帶著黑霧翻滾的雜音。
“姐姐不肯陪我……”
幻影的身體一寸寸變得透明,腳下升騰起縷縷漆黑的霧氣。它只是戲臺借用殘存執念捏造的假象,得不到情緒的共鳴,便再也無法維持完整的人形。
幾秒過後,孩童的幻影徹底化作一團飄散的黑霧,消散在夾層的黑暗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蠱惑徹底失效。
周遭那些呢喃的亡魂低語,也隨之弱了幾分。
幻境的一次致命引誘,被成功化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