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亥時徹底入暮。
山村漆黑無月,唯有戲臺紅燈籠搖曳,紅光照亮半座山村,另半邊沉在墨色深山裡。那紅光不像喜慶,倒像是凝固的血痂,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燈籠紙早已褪色發白,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彷彿裡面裹著的不是燭火,而是某種活物的喘息。光暈邊緣模糊不清,像是隨時會滴落下來,將這片土地徹底吞噬。
沈知微不敢久留戲臺邊。按照真規則,午夜前必須結伴返程,不可單獨逗留。她壓低了帽簷,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跟著兩名本村婦人,沿著土路往村小學走。腳下的土路坑窪不平,偶爾踩到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晚風穿林,葉聲簌簌,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樹梢間抓撓。枯枝在風中搖擺,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彷彿隨時會撲下來。三人腳步匆匆,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的涼意。就在快要離開戲臺範圍時,身後忽然響起婉轉悽柔的旦角唱戲聲。
那唱腔極近,彷彿貼著後頸纏繞,幽幽幽幽,正是阿繡的《桃花泣血》。每一個轉音都像是帶著鉤子,勾得人魂魄發顫。那聲音不像是從遠處傳來,倒像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的,帶著一種黏膩的溼冷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黃紙假規則寫:聞聲可張望。
炭筆真規則寫:聞聲不可回頭,絕對不可回頭。
回頭,即對視幻境。對視,即被拉入戲中。
身側兩名婦人腳步同時僵住。其中一人眼神發直,瞳孔渙散,脖頸僵硬得像生鏽的機械,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下意識就要往後轉。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微笑,彷彿聽到了什麼極悅耳的聲音。
“別回頭!盯住腳下路!”
沈知微厲聲低喝,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她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指甲幾乎陷進肉裡,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過去,試圖喚醒對方僅存的理智。
婦人渾身一顫,像是從噩夢中驚醒,瞬間冷汗浸透後背,再也不敢亂動。她大口喘著氣,眼神里的迷茫逐漸被恐懼取代,死死盯著腳下的泥土,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後的唱戲聲越來越近,像紅衣女子赤腳跟在身後,步步相隨,貼耳輕唱,極盡溫柔蠱惑。那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笑意,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委屈,又像是在邀請共舞。人最恐懼的從來不是嘶吼厲鬼,而是溫柔誘殺。它勾你的好奇心、勾你的憐憫、勾你的一瞬心軟。
就在理智快要崩斷的瞬間,沈知微掏出兜裡火柴,擦燃一簇明火。
“嗤——”
微弱火光在黑夜中極其珍貴,是現實人間的陽氣錨點。橘黃色的火苗跳動著,驅散了周遭逼人的陰冷。明火亮起的瞬間,身後纏綿的戲聲驟然一滯,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帶著不甘緩緩退遠、消散,最終歸於死寂。
三人一路緊繃,心臟狂跳,終於衝進村小學小院,關門落栓。煤油燈亮起,昏黃的光暈灑滿小屋,狹小安穩的空間隔絕了屋外整片詭異夜色。
窗臺忽然傳來輕輕叩響。
篤、篤、篤。
蒼老低沉的老人聲音隔著紙窗落下:“沈老師,開窗,我有話講。”
是老村長。
夜半登門,無事必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