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夜風捲著山間的寒氣,拍打村小學土屋的木窗。屋內煤油燈火苗忽高忽低,木箱深處,那隻盛放民國古戲本的方木盒靜靜蟄伏,藍布戲本安睡其中,像一顆等待時機引爆的種子。
將古本妥善藏匿完畢,沈知微、陸硯辭與老村長三人站在小屋當中,誰都沒有放鬆半分。
距離第七夜午夜終局,還有整整四夜。戲臺的力量不會坐視破局的鑰匙被外人握在手裡,接下來的每一夜,都會變得比之前更加兇險。
“第三夜的夜戲還沒有完全結束。”陸硯辭抬眼望向窗外戲臺的方向,遠處傳來的鑼鼓調子已經和往日截然不同,“今夜阿繡收斂了全部誘殺手段,不代表戲臺本身放棄獻祭。它改變策略了。”
沈知微走到窗邊,撩開糊窗的舊紙一角遠遠眺望。
村南的古戲臺,紅燈籠的紅光不再是往日鮮亮的赤紅,而是蒙上一層暗沉渾濁的血色。臺上鑼鼓聲聲沉悶壓抑,唱腔悽惻悲涼,少了勾人沉淪的蠱惑,多了一股沉沉的壓迫感。
臺下的村民,涇渭分明分裂成兩派。
一部分人親身經歷過後臺幕布吞噬活人的恐怖,心智守住清明,滿臉忌憚畏懼,遠遠站在戲臺外圍,不敢靠近長凳,眼神躲閃,連戲臺的燈光都不願多望。這一部分人,還保留著完整的人間記憶,清楚知道已經接連有人消失。
另一部分村民,眼神空洞木訥,臉上沒有喜怒哀樂,如同被絲線牽引的木偶,一動不動端坐在長條木凳之上。他們已經被戲臺的力量深度侵染,自我意識被剝去大半,只餘下服從戲臺的本能。遺忘正在他們身上飛速生效,不少人的腦海裡,已經抹除掉孩童小寶、兩名青年失蹤的全部記憶。
人群之中,還夾雜著少數搖擺不定的普通人。他們半信半疑,一邊畏懼戲臺的詭異,一邊又被世代流傳的“酬神保村”舊俗束縛,內心在恐懼與愚昧之間反覆拉扯。
百年的陋習,早已刻進青石坳村民的骨血裡。哪怕親眼見過死亡,依舊有人不願徹底推翻舊規。
老村長望著戲臺下方分化的人群,心底五味雜陳。
他當了幾十年的村長,一輩子都在以“保全全村”為第一要務。從前他預設獻祭,是以為犧牲少數,便能換來大多數人的安穩。可經過這幾夜的慘劇,再親眼見過戲臺夾層的無盡亡魂,他終於徹底看清:一味妥協退讓,換來的從來不是長久平安,只是一場不斷膨脹的慢性災禍。
戲臺的力量一年強過一年,今年已經不再僅僅滿足捕捉外來過客。若是第七夜不能成功破局,整座青石坳幾百條性命,都會被盡數拽入戲中幻境,淪為戲臺迴圈裡永不落幕的配角。
“明天白天,我要召集全村開大會。”老村長聲音低沉,眼底做出了決斷,“我要穩住村民,不能讓傀儡一派繼續被戲臺操控。但我不能直接攤開全部真相。一旦當眾說出古戲本、說出要打破獻祭輪迴,戲臺會直接感知到,提前發動大規模的吞噬。”
公開對抗,風險太高。戲臺能夠窺探村民的言語與心念,直白的反抗只會刺激它提前暴走。
“所以你打算假意順從舊俗?”沈知微聽出他話裡的深意。
“是。”老村長點頭,“對外,我宣佈大戲照舊,所有人照常看戲,遵從祖輩傳下的規矩。以此麻痺戲臺。暗地裡,我會悄悄把心智清醒的村民組織起來,收好各家子弟的信物、農具、鞋襪。實物是對抗遺忘的錨點,只要物件留存,人就還有回來的機會。”
只要現實世界還留存受害者的物件,就算記憶被篡改,肉身被困在幻境,依舊擁有被救贖回來的可能。若是連實物痕跡都被戲臺抹除,那便是真正的徹底消亡,再無挽回餘地。
商議完畢,陸硯辭需要返回戲臺。夜戲還未落幕,他作為臺上的武生,必須登臺完成餘下的戲份。若是無故缺席,會直接激起戲臺的警惕,所有的佈局都會暴露。
“我登臺,會盡量牽制戲臺的注意力。”陸硯辭看向二人,語氣鄭重,“第四夜開始,戲臺不會再用幻影、手帕、招手這類手段捕獵活人。它會直接動手篡改現實物件。房屋、柴火、農具、生活用品,都會一點點憑空消解。”
“越是不起眼的家常物件,越容易被悄無聲息抹掉。你們一定要盯緊所有失蹤者遺留下來的東西。”
交代完,他轉身走出小屋,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沈知微獨自留在土屋,攤開自己的筆記本。煤油燈光之下,她一筆一劃認真書寫。
紙上完整記錄下每一個受害者:林小寶,七歲;王大強,二十一歲;劉狗子,二十三歲。每一個名字後面,寫清失蹤時間、失蹤地點,以及留存下來的實物證據:布鞋、鐮刀、粗布腰帶。
白紙黑字,人間筆墨,是對抗戲臺遺忘力量最堅硬的壁壘。
窗外,戲臺的唱腔悠悠飄蕩過來。今夜阿繡的演唱,沒有半分害人的蠱惑,只是純粹的、無盡的悲涼。
彷彿是跨越五十七年的無聲傾訴。
。靜平的暫短於歸村山,滅熄盞盞燈紅臺戲。歇停鼓鑼,幕落於終戲大的夜三第,淌流緩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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