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魚肚白慢慢漫過黑山的山脊，清冷的晨光灑落青石坳。
一夜的驚悚與瘋狂隨著夜戲落幕暫時收斂，戲臺那股蝕人的幻境力量，在白日會大幅蟄伏。村子表面恢復往日山村該有的模樣，炊煙裊裊升起，家家戶戶推開木門，燒火做飯，雞鴨在街巷來回踱步。
可昨夜的劫難留下的痕跡，已經悄悄滲透進現實。
沈知微站在小院門口，遠遠望向村西頭林小寶家的院落。
一夜之間，土坯院牆牆角大塊泥土無聲剝落，院門外那堆高高的柴火垛，大半憑空消失，只剩下寥寥幾根枯木歪歪扭扭堆在地上。
這正是陸硯辭昨夜警告過的現象。戲臺不再只依靠黑夜幻境抓人，它已經開始直接篡改現實實物。物件一點點消解，痕跡慢慢清零，等到所有屬於失蹤者的東西徹底消失，就算第七夜打碎戲臺枷鎖，被困幻境裡的人，也再也沒有迴歸人間的錨點。
沈知微握緊手裡那隻小寶的藍色布鞋，快步朝西頭走去。
院子大門敞開，小寶的母親坐在門檻上，眼神空洞麻木。短短一夜，遺忘已經在她身上生效大半。她依舊會莫名心酸落淚，卻已經記不清自己為什麼悲傷，腦海裡關於兒子的記憶如同蒙了一層厚厚的霧，抓不住清晰輪廓。
看見沈知微走來，婦人茫然抬眼。
“沈老師……我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她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渾渾噩噩，“夢裡總聽見娃在哭，可我想不起娃長什麼模樣。”
看見這一幕，沈知微心口發悶。遺忘最殘忍之處就在這裡，它不會直接奪走人的性命，而是一點點抽走你的回憶，讓活人在渾渾噩噩之中承受無形的痛苦。
她沒有直接把布鞋拿出來。此刻當眾亮出遺物，會直接吸引戲臺的注意，加速對這個院落的抹除。
“大娘，我過來借一點乾柴。”沈知微換了尋常的說辭，走入院內。她藉著撿拾柴火的機會，悄悄把小寶平日裡玩過的木陀螺、半隻破舊布老虎收攏，塞進自己的布包。多留存一件實物，就多一分未來救贖的希望。
離開小寶家，全村各處都能看見細微的詭異痕跡。
昨夜消失兩名青年的家中，掛在牆上的鐮刀、鋤頭，位置悄然偏移，部分農具的木柄正在緩慢褪色。
現實正在被悄無聲息地腐蝕。
上午辰時，老村長敲響村裡的銅鑼，召集全體村民到曬穀場開全村大會。
曬穀場人聲嘈雜，老村長一身灰布褂子，站在高高的土臺之上。臺下的村民三三兩兩站著，心智清醒的人神色忐忑，被戲力侵染的傀儡村民眼神空洞呆滯。
所有人都在等待村長的決斷。不少老人心裡清楚戲臺的秘密，暗暗擔心今年大戲災禍連連，想要聽村長叫停夜戲。
可老村長開口，說出來的話，出乎大部分清醒村民的意料。
“秋收酬神大戲，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可廢。”老村長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曬穀場，“七夜大戲照舊，夜裡大家照常去戲臺看戲，恪守村公所下發的黃紙守則，不可忤逆山神。”
話音落下，那些被戲臺侵染的傀儡村民臉上露出木然的滿足。而心智清醒的村民一片譁然，低聲議論，滿臉失望。
沈知微站在人群外圍，心中瞭然。這便是約定好的偽裝。當眾順從舊俗，以此矇蔽潛藏在戲臺背後的那股力量，不讓它察覺到破局計劃。
臺下議論聲四起，有人上前質問村長，昨夜後臺吞人的慘劇難道就當做沒有發生？
老村長面色一沉，擺出村長的威嚴姿態，三言兩語將慘劇推諉為眾人夜裡看花眼，幻覺作祟。
“夜裡天黑，人容易看花。恪守守則，便可平安無事。”
一番話說完，大會草草散去。
村民四散離開，傀儡們心安理得，清醒的村民滿心憤懣與不安，卻也不敢公然頂撞一村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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