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著我來洗，”他媽要攔他，“你去看書。”
“我洗。”
他端著碗筷進了廚房，擰開水龍頭。洗潔精的泡沫在指尖滑過，碗沿上還沾著一點糖醋汁，他拿鋼絲球仔細蹭掉。他媽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轉身去客廳了。
洗完碗，陳鈞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角落裡堆著幾摞舊課本。牆上貼著一張科比的海報，邊角已經卷起來了。書桌上亂七八糟的——翻開的練習冊、揉成團的草稿紙、幾支沒蓋筆帽的中性筆、一個螢幕裂了一道縫的3。
他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裡塞滿了各種零碎——用過的筆芯、半塊橡皮、一張過了期的網咖會員卡、幾個遊戲點卡的空殼子。他翻了翻，在最底層摸出一個硬皮筆記本。
封面是黑色的，角落裡用銀色的筆寫著三個字：隨便寫。
他翻開第一頁。
“2007年9月1日。高二了。今天分班，換了新教室，認識了一個女生叫蕭靜玉，坐我後面三排。長得挺好看的，就是看起來有點冷，跟她說話也沒怎麼理我。”
陳鈞看著這行字，慢慢彎起嘴角。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日記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隔好幾個月才寫一次。2008年3月的一篇寫著：“月考又考砸了，我爸今晚一句話沒說。蕭靜玉問我是不是有心事，我沒理她。”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
然後他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拿起筆。
第一個問題：蕭靜玉的病，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記得是高三下學期。四月份左右，有一次她請了三天假沒來上課，回來的時候臉色很白，右手手腕上貼著一塊紗布。當時沒人多想，只當她感冒了。後來高考前一個月，她突然又消失了，這次更久。等再聽說她的訊息，已經是考完試之後——說她住院了，什麼病，誰也說不清。
他閉著眼睛回憶了很久。
那個冬天，他去醫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片紙，輸液管連著她的手背，針眼旁邊青紫了一片。她看見他來，笑著說：“你來啦，給你留了半塊蛋糕，護士不讓吃太多甜的，你幫我解決了吧。”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笑。
他把筆尖抵在紙上，寫出幾個字：“四月份之前，必須讓她做全面檢查。”
第二個問題：他自己的高考。
後來他復讀了一年，又復讀了一年，最後還是隻考了個普通二本。他不是學不會，他是放棄了。高三那年秋天發生了太多事——奶奶病重住院，家裡的積蓄花了大半，他爸借了外債。他那時候覺得讀書沒什麼用，考上了也供不起，不如早點出去打工。
現在他知道這些坎其實都能過去。奶奶後來痊癒了，家裡的債也慢慢還清了。他只是在那一年裡陷得太深，沒有人拉他一把，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陳鈞在紙上寫了第二個點：“不要放棄。任何時候都不要。”
第三個問題：母親的身體。
他記不清母親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症狀的了。也許是四十多歲的時候，也許是更早。那些年裡他自顧不暇，從來沒留意過她的臉色，沒問過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等他終於有時間回頭去看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帶她做體檢。每年都做。”
他在第三個點下面畫了兩條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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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