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傍晚，陳鈞去了那家列印店。
店開在一條窄街上，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打字影印”四個紅字，有些褪色了。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店主正坐在電腦前排版，聽見門響抬了抬頭。
“來了？”她認出了他，“正好有批活，你看能不能接。”
她從櫃檯底下抱出一摞手寫稿，大概有三四釐米厚，用牛皮紙捆著，封面上寫著“縣誌編修辦公室”幾個字。她解開繩子翻了翻，稿紙是那種紅格大演算紙，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有塗改和批註，看起來是老人家手寫的。
“這個要錄入電子版，十萬字左右，兩個月內交稿，”店主說，“五毛錢一頁，總共有四百多頁。你要是能按時交，我按兩百塊錢給你結。”
兩百塊。
陳鈞心裡算了一下，如果每週來幹十幾個小時，大概一個月能弄完。加上小賣部的活，一個月的收入差不多能湊到三百多塊。這樣到十月底他媽的體檢費就能攢出來了。
“我接，”他說。
店主把稿子和一份合同推過來，他簽了字，領了前一百頁回去。稿子裝在塑膠袋裡拎著走，走在路上的時候他覺得手上沉甸甸的，但心裡是踏實的。
到家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那沓手寫稿攤在書桌上。字跡很工整，是那種老派的行書，內容記錄的是他們縣從解放後到九十年代的各種變遷。有些段落寫得像散文，有些又是乾巴巴的統計資料。他開啟電腦——那臺笨重的桌上型電腦，開機嗡嗡響了好久才亮屏——建了一個Word文件，手指搭上鍵盤，開始敲。
他打字的速度比一般高中生快很多。後來二十年裡他每天回幾百封郵件，早就練出來了。此刻他坐在這臺老舊的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那些繁體字和生僻地名一個一個跳出來，又快又準。
他媽端了一杯水進來，放在桌角，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你在做什麼？”
“接了個活，幫人錄入文稿。”
“打這個能掙錢？”
“嗯，兩百。”
他媽手頓了一下，然後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門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陳鈞聽見廚房裡傳來剁菜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些。
那天晚上他錄了二十頁，十點多才停下來。肩膀有些酸，眼睛也有些花，但進度比預想的快。他關了電腦，把那沓稿子按頁碼理好，壓在字典下面，然後洗了把臉躺上床。
手機亮了一下。
“在幹嘛？”蕭靜玉發來的。
“錄稿子，賺點外快。”
“打字那種？”
“嗯。”
“你打字快嗎？”
“還行。”
過了幾分鐘，簡訊又來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飯？我有道化學題想問你。”
陳鈞盯著螢幕看了兩秒。
“你問我化學題？”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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