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陰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風比前幾天小了些,但乾冷乾冷的,吹在臉上像細砂紙蹭過。陳鈞在校門口等蕭靜玉的時候把手揣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是之前那枚蝴蝶結髮卡。那天她忘了要回去,他順手收著了,一直沒有還。
蕭靜玉從宿舍樓方向走過來。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拉鍊拉到頂,圍巾裹了兩圈,只露出半張臉。走近了陳鈞才看清她的表情——比昨天電話裡平靜一些,但眼底有一圈明顯的青,顯然沒睡好。
“走吧,”她說,聲音比平時短促,“早點去早點完事。”
兩個人往醫院走。一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蕭靜玉走在他前面小半步,步子快而穩,但肩膀繃著。陳鈞跟在她側後方,目光落在她的後背上,看著她圍巾的流蘇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到了影像科,蕭靜玉去視窗取報告。護士在電腦上查了查,遞出來一個牛皮紙袋。蕭靜玉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拿著紙袋走到走廊邊上,沒有急著拆開。
陳鈞站在她旁邊。她能感覺到他就在那裡,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你拆還是我拆?”他問。
“我拆。”她呼了口氣,把紙袋封口的繞線一圈一圈解開,從裡面抽出兩張東西——一張是打印出來的正式報告單,另一張是核磁的影像膠片,黑白的,上面佈滿細密的灰白色影紋。
她把報告單展開。
陳鈞湊過去一起看。上面的醫學術語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停在結論那一欄。
“右側肩關節及周圍軟組織I所見:右側肩胛骨內側緣見類圓形異常訊號灶,大小約1.8×1.5×1.2c邊界尚清,T1WI呈等低訊號,T2WI呈不均勻高訊號,增強後可見強化。考慮:軟組織佔位性病變,性質待定。建議專科進一步診治。”
蕭靜玉把那段話反覆看了兩遍。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臉色在日光燈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把報告單又看了第三遍,然後慢慢摺好,放回牛皮紙袋裡。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陳鈞站在她旁邊,把那段結論也在腦子裡過了兩遍。那個“佔位性病變”的措辭,後來他見過——在她更後期的檢查報告上。但這次的尺寸很小,邊界清楚,和後來那個完全不同。更早,更小,更多的時間。
“走,”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去找上次那個專家看片子。”
蕭靜玉抬起頭看他,眼裡的光有些晃動,但她用力抿了一下嘴,把那些情緒壓下去了。“……好。”
他們下樓去了骨科診室。那個老專家今天在,門口等了幾個人。陳鈞沒有掛號,直接走到診室門口敲了敲門,探進半個身子把牛皮紙袋遞進去:“醫生,上次您看的那個小姑娘做的核磁出結果了,您能幫我們看看片子嗎?”
老專家接過紙袋,抽了報告單出來掃了一眼,又抽出膠片對著燈箱看了看。他的眉頭沒有明顯的變化,但看的時間比普通報告要長一些。他看了大概一分鐘,把膠片放下來,朝門外招了招手。“進來吧。”
陳鈞拉著蕭靜玉走進去。蕭靜玉坐在醫生對面的椅子上,陳鈞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
老專家把燈箱關掉,轉過來面對他們。他的表情保持著那種職業性的平靜,但語氣比上次稍微認真了一些。
“小姑娘,你這個位置長了一個小東西,”他把手指點在膠片上某個灰白的區域,“目前看形態比較規整,邊界也清楚,不像是特別不好的特徵。但具體是良性還是惡性,得做穿刺活檢才能確定。”
蕭靜玉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她的指甲蓋泛著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接下來要做什麼?”陳鈞問。
“我建議你們去市一院的骨科腫瘤專科,那邊有專門的醫生處理這類問題。”老專家抽了張處方單,刷刷寫了一行推薦語和地址,遞過來,“去那邊掛個號,把片子帶過去,他們會安排後續檢查。別太緊張,這尺寸發現得很早,無論如何都有處理辦法。”
陳鈞接過那張處方單,摺好放進自己口袋裡。“謝謝醫生。”
出了診室,走廊裡的風灌過來,蕭靜玉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她在走廊拐角站住了,背靠著牆壁,低著頭,圍巾遮住了大半個臉,只露出一截鼻樑和緊閉的眼睛。
陳鈞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他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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