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低頭看了看她攥著自己衣襬的那隻手。手指細瘦,指節青白,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他記得這雙手。記得它們翻書的樣子,握筆的樣子,剝栗子的樣子。也記得後來那雙手插滿針管、青紫一片的樣子。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如果是良性的,我們就高興。”他說,“如果不是良性的,我們就治。現在這個尺寸很小,不管是什麼,都有很大的機會治好。”
蕭靜玉的指尖在他手心裡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你上次說的……那句話,”她低著頭,聲音從圍巾縫隙裡透出來,斷斷續續的,“你說不想再錯過我。是什麼意思?”
陳鈞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涼。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但他們這裡像被隔出了一小塊安靜的空間。
他握緊了她的手。
“意思就是,”他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這次檢查結果是什麼,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你跑不掉了。”
蕭靜玉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蜷,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有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
“你這人,怎麼連說這種話都跟佈置作業似的。”
陳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這個作業交不交?”
她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交。不過得先把這個病搞清楚。你陪我。”
“陪你。”
她轉身開始往樓梯口走,步子比剛才有力了一些。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圍巾裡露出的那雙眼睛還紅著,但已經重新亮起來了。
“走吧,”她說,“去市一院掛號。”
陳鈞跟上去,走在她旁邊。下樓梯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看她——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那張臉上還留著沒散盡的緊張和害怕,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看向前方。
蕭靜玉本人不知道的是,陳鈞此刻比她更清楚這個病的來路和去路。正是因為他太清楚,所以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比誰都緊——但越是這樣,他越不能讓它斷。
他把手伸進口袋,碰到了那枚蝴蝶結髮卡。他的指尖在髮卡的稜角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拿了出來。
“這個,”他遞給她,“你上次落在我這裡了。”
蕭靜玉接過髮卡,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它重新別在了頭上。蝴蝶結在深灰色的圍巾上方輕輕晃了一下,像一個小而固執的記號。
“走吧,”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下午還要回去上課呢。落下的課你幫我補。”
“好。”
他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上的雲裂開了一道縫,薄薄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醫院門口的廣場上。風還是冷的,但那一線光落在地上的時候,亮堂堂的,像一條細長的路。
陳鈞走在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穿過廣場往公交站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偶爾踩到地上的銀杏葉,發出脆脆的聲響。他看著她微微昂起的後腦勺和那枚蝴蝶結髮卡,覺得自己的心跳終於從剛才那個繃緊的狀態慢慢鬆下來了一些。
還有路要走。前面的檢查,後面的結果,不管好壞都要面對。但他此刻站在這兒,站在這個深秋的上午,能看見她走在自己身邊,呼吸、邁步、活著。
這就是他拼了命回到這裡,想要的一切。
公交車來了。他們上了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並排坐下。車窗外的城市街景緩緩掠過,光禿的樹枝和灰白的樓房交替後退。蕭靜玉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放平了。
陳鈞坐在她旁邊,看著車窗上她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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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