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不快，但步子邁得大，蛇皮袋在腿邊一蕩一蕩，嘴裡叼著牙籤，眼神四處亂瞟，活脫脫一個剛進城的暴發戶。
他一屁股坐在鑑寶攤前的塑膠凳上，把蛇皮袋往腳邊一墩，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周老師抬起頭，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在林川臉上停了一秒，又掃過他腳邊的蛇皮袋，嘴角浮起一層淺笑：“這位老闆貴姓？”
林川把牙籤吐到地上，操著一口蹩腳的南方口音：“免貴姓林，從溫州來的。聽說周老師鑑寶不收錢，特地來開開眼。”
“林老闆客氣了。”周老師把放大鏡往桌邊推了推，“不知今天帶了什麼好物件？”
林川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這裡人多，不方便吧？”
周老師會意，朝後面排隊的老人拱了拱手：“各位稍等，我先給這位遠道而來的林老闆看看。”
林川把蛇皮袋拎上桌，解開袋口，從裡面掏出那團舊報紙。
他故意放慢動作，一層一層地剝開報紙，露出裡面青花瓷瓶的瓶口。陽光照在釉面上，泛出一層溫潤的光。
周老師的身體往前傾了幾公分，鏡片後面的瞳孔微微放大。他伸出雙手，用指尖托住瓶底和瓶頸，將瓷瓶輕輕轉了一圈。動作專業而剋制，像在捧一件易碎的聖物。
“林老闆，這東西可不簡單啊。”
林川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值多少錢？”
周老師把瓷瓶放回桌面，用紅布蓋上，壓低聲音：“明初的物件，保守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林川眼前晃了晃。
林川的呼吸粗重起來，眼珠子轉了轉，又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周老師有沒有門路幫我出手？我那邊還有幾件，都是老家收上來的。”
周老師沉吟片刻，從中山裝的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名片是米白色的，印著“雅集軒藝術品鑑定中心”幾個燙金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和地址電話。
林川接過名片時，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周老師的手背。
罪惡視界在那一刻無聲炸開。灰白色的視野裡，周老師身上浮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暈，像陳年血漬滲進了布料纖維。畫面碎片從指尖湧入腦海，快得幾乎抓不住。
一間昏暗的倉庫。水泥地上鋪著防潮布，幾十個木箱敞著口，裡面碼著瓷器、玉器、銅器，每一件都裹著防震泡沫。
周老師站在箱子旁，正和那個戴銀戒指的年輕人將真品一件件裝箱。旁邊靠牆的位置，堆著幾十個高仿贗品，與真品一一對應，像一對對孿生兄弟。
畫面碎裂。林川收回手，把名片揣進兜裡，臉上堆起笑：“多謝周老師，我回去準備準備，回頭聯絡您。”
他起身告辭，走出十幾步，拐進一條小巷。巷口的風灌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
他撥通秦山的電話，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冽：“魚咬鉤了。雅集軒藝術品鑑定中心，查這個地方。另外，他徒弟也在，倉庫裡全是調包來的真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秦山的呼吸聲有些重，像在翻找什麼。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傳回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緊繃：“雅集軒……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林川停下腳步。秦山那邊傳來手機翻頁的沙沙聲，然後是一聲低低的咒罵。
“找到了。”秦山的聲音沉下去，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炭，“三個月前市局經偵支隊發來的協查通報，雅集軒藝術品鑑定中心涉嫌洗錢，負責人周文斌，在逃。”
林川捏著手機，指節在機身側面輕輕一磕。巷口的風捲著落葉從他腳邊掃過去，梧桐葉擦過解放鞋的鞋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在逃。”他重複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來，“那正好，省得我們滿世界找他。”
秦山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你他媽又有什麼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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