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路的事翻篇了,可木大叔心裡那根弦沒松,他清楚趙地主這號人,明面捱了窩心腳,暗裡指定還要尋個由頭再伸爪子,果然不出三天,村裡就傳了話,說趙家放出風來,開春要把河灣那片荒坡圈了養牲口,先來後到,誰叫他先跟族裡遞的話。
這話就是衝著木家來的,荒坡誰都有份開,可誰先把話遞到族裡,誰就佔著理,趙地主這是先下手堵木家的路。
木大叔蹲在院裡聽完木安學的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乾淨了,站起來就一個字。
“幹。”
先幹活再談錢,這是爺幾個在河灣探完地就定下的章程,地是死的,先開出來攥在手裡,族裡要收錢,也得衝著開出來的活地收,收生地的錢和收熟地的錢,兩個價。
天剛矇矇亮,爺四個就出了門,木大叔領著木安木寧木生,一人一把鋤頭一根撬棍,扛著就往河灣走,荒坡上的石頭埋的深,露頭的少,藏在土裡的多,一鋤頭下去噹的一聲震的手腕子發麻,爺幾個就換撬棍,撬起來搬不動就三個人抬,抬到坡邊上碼成一堵石頭牆。
福寶扒著門框送他們,小短腿踮起來,扯著嗓子喊。
“爹!回來吃飯!”
木大叔頭也不回的擺了擺手,擺完又覺得不夠,停下來回過頭,衝那個小不點咧了咧嘴,那點笑就掛了一下,人已經走出老遠了。
日頭一落山,爺四個才摸黑回來,棉襖上全是土,手上裂的口子一道疊一道,木生往炕上一躺就不動彈了,嘴裡還哼哼,說石頭真他孃的多,木香端了熱水過來,一人一碗,誰都沒多言語,喝完就歪在炕上,灶膛裡的火映著幾張臉,全是泥道道。
清了三天的石頭,那塊溼土的好地才算露出真容,木大叔蹲在坡邊上抓了一把土搓開,搓的細細的,末了跟木安對了個眼神,啥也沒說,眼裡那點東西,誰都瞅的明白。
家裡這頭,木香和木蘭也沒閒著。
族裡年前分的那點子糧種,一直拿布包著吊在房樑上,防潮防耗子,這會兒取下來攤在炕桌上,穀子麥子豆子摻在一處,木香拿簸箕一簸一簸的篩,把癟的碎的簸出去,簸的她胳膊發酸,篩出來的好種子攏成一小堆,瞅著也就將將夠開出來那幾畝地撒個稀湯。
木蘭蹲在旁邊燒熱水,育苗的土得拿開水燙過才不生蟲,她一邊攪和一邊瞅那小堆種子。
“就這點,撒下去跟撒氣似的。”
“有的種就不錯了,”木香頭也沒抬,手裡的簸箕沒停,“挑出來的都是飽滿的,能出一成就多一成。”
福寶搬了個小馬紮,蹭到炕桌邊上,扒著桌沿看那堆種子,小鼻子都快湊到穀子堆裡了。
看了半天,她仰起臉。
“姐,這些種子,能長出來多少呀?”
“誰知道呢,”木香把最後一把癟子簸出去,拿手背蹭了下額頭,“荒地的土是生土,頭一年種地,能出七成就得燒高香,出六成算平常,出五成…那就得勒緊褲腰帶了。”
“七成呀…”
福寶小聲重複了一遍,眼睛又落回那堆種子上,一顆一顆的瞅,瞅的可仔細了,跟數星星似的。
木香沒當回事,娃娃看啥都新鮮,她端著簸箕去院裡篩第三遍,臨走交代了一句不許抓,種子不是玩物。
門簾子一落,屋裡就剩福寶和門口燒水的木蘭。
木蘭燙完土,端著盆出去晾,院裡日頭好,她在當院蹲下來拿棍子翻土,翻著翻著就忘了進屋。
屋裡靜下來了。
福寶從馬紮上出溜下來,爬上炕,爬到那堆種子跟前,左右瞅了瞅,沒人,她把手伸進種子堆裡。
小手埋進穀子堆裡,涼絲絲的,種子硌著掌心,一顆一顆,她摸的很慢,摸過去一顆,小嘴就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