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天光把宮牆照得發白，皇城根兒的霧還沒散利索，張鐵柱揹著手往承天殿溜達著沒起輦，說要在御道上走走，禮部擬好的儀仗全撂一邊了。
打朱雀門往裡走，碑上先帝親筆的那行字讓晨光照得發亮，趙威打碑前過愣是沒回頭，曹無咎綴在後頭半步不遠不近一路無話。
御道讓隱龍衛一早收拾過了，四十年前的血賬今早連本帶利收齊風裡都透著一股利索勁兒。趙威今兒個敞亮，老王爺走路帶風，壓在心口四十年的那塊石頭當著列祖列宗的面總算砸開了。
趙威側頭瞅他笑道：你小子哼的這是啥玩意兒，顛三倒四的倒怪得勁。
張鐵柱道：提神醒腦，一會兒上朝用得上。
趙威說這曲兒是不咋地，可聽著鬆快，四十年了，一回覺得上朝是件鬆快事兒。
曹無咎在後頭啞著嗓子接了半句：四十年，總算把賬收齊了。
張鐵柱沒接話，回頭衝老爺子一笑。
趙威又問：今天這朝會，是要議徵倭的事兒吧？
張鐵柱道：議，光議打不打沒用，得議咋打，還得議誰在背後使壞。
趙威說那老臣就候著聽旨，這把老骨頭隨時能再上一回馬。
巡了一夜宮的禁軍換崗回來，甲葉子嘩啦嘩啦響，瞅見陛下在前頭遛彎兒，一個個把腳步聲收得乾乾淨淨，貼著牆根兒溜了過去。
宮女太監提著食盒籮筐遠遠躲著，灑掃的婆子跪在道邊，頭都不敢抬，御道上就這三個人，腳步一前兩後齊齊整整。
說話間承天殿到了，鐘磬一響百官魚貫而入黑壓壓站了一殿。
……
龍椅坐定，司禮太監唱班山呼萬歲，一套流程走完兵部尚書出班奏事，兩日後發兵征討倭奴國，請陛下聖裁。
其實哪用聖裁，軍令昨晚就下發了，今兒這一遭就是把明面上的鑼敲響，讓滿朝文武都聽清楚，這事兒板上釘釘。
鑼聲一落，殿上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這幫人十個裡九個是這兩年皇帝親手從泥裡拔出來的帝黨，跟著主子吃過肉也見過血，主子說打哪兒那還用尋思嗎？打頭的有江南新科進士出身的小官，也有遼東大營裡熬出來的老兵，連前朝坐了十年冷板凳沒人搭理的小吏，如今全成了主子說往哪兒就往哪兒的一夥人。
兵部尚書頭一個喊：倭奴國跳樑小醜，欺我大越無人，陛下天威所指，臣請為前驅！
跟著滿殿轟然響應，打打打，喊成一個聲兒，有位新晉的侍讀學士激動得要學戲文裡舉雙手雙腳，兩隻手高高舉著，兩隻腳在靴筒裡偷偷踮了一下，遠看跟罰站似的。
監察御史老趙嗓門槓槓的，喊完還補一句：陛下打哪兒臣跟哪兒，自帶乾糧！
有位給事中早幾年還在衚衕口賣豆腐，如今這一嗓子吼出了潑天的忠心，嗓子是他練出來的第二門手藝。
有位從軍中提拔上來的參將，識的字湊不滿一筐，今兒喊陛下聖明喊得字正腔圓，那是頭天夜裡跟師爺現學的。
還有位戶部主事喊岔了詞兒，把陛下聖明喊成了陛下聖體，當場臉就綠了，撲通跪穩，把頭磕得梆梆響，好懸沒把自己嚇背過氣去。
唐川蹲在丹墀邊上，誰喊得歡就給誰畫個圈，說是給參謀處攢考核材料，嚇得後頭幾個新官嗓子又拔高了三度。
喊聲震得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張鐵柱坐在上頭直樂，這幫小子真好使，擺攤就得會嘮嗑，一個賽一個能白話，當年燒烤攤要僱著這批夥計，分店早開到省城了。
他在心裡給這幫人記了一功，都是好苗子，就是嗓門得練，回頭讓參謀處開個朗誦班都使得。
可喊聲再大，也蓋不住班尾那十幾張沒張開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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