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大營裡各忙各的。石橫領著人給叛軍俘虜編冊造籍，發往遼東，全送去修山海關，常銀點齊御前親軍輪值換崗，全軍休整三日，第四天全面徵倭，兵鋒直指倭奴國。
石橫點名點得嗓門賊大，衝著俘虜堆裡喊：都給我站直嘍，去遼東修牆那也是給大越修牆，別拿自個兒當流放的，好好幹，頓頓有肉有菜，還有大白饅頭吃。俘虜堆裡哭倒一片，有那上了歲數的，衝著京城方向就磕頭，磕得額頭全是土。
中軍帳那邊卻沒動靜，沒升帳沒點卯，也沒議政，張鐵柱頂著倆又腫又紅的眼皮出來，昨晚的酒勁兒還在腦袋裡咕咚，牙都是酸的，早膳也沒用，就灌了半壺釅茶，他就交代了一句話，把趙盤從天牢裡提出來，押到朱雀門去。
天牢那頭應得飛快，鑰匙串子嘩啦一響，三道鎖一道一道開。趙盤昨兒夜裡就讓人敲折了四肢，從天牢拖出來的時候跟條死狗似的，一路拖到朱雀門。
一路上大街清了道，百姓們只瞅見一隊隱龍衛押著輛囚車過去，車簾子放得嚴嚴實實，誰也不知道里頭拉的是什麼。
清晨的朱雀門比往日空得嚇人，守門的禁軍老早撤乾淨了，裡三層外三層全換成隱龍衛，連只麻雀都飛不進來，門洞兩邊的石獅子都讓晨霧罩著半截。門洞前頭就四個人，張鐵柱，武威王趙威，九千歲曹無咎，還有趴在石階下頭的趙盤。
曹無咎比誰都到得早，天沒亮就候在門洞底下，沒帶他那條鏈子劍，空著手來，站得筆直。
趙盤的冕服讓人扒了，就剩一件中衣，蹭得全是土，四肢折著，趴在磚地上喘粗氣。
石階上頭立著那塊碑，趙承志歿於此門，八個字，先帝親筆。四十年前五個前朝皇子在這門底下假意和談，袖子裡藏的全是綁著震天雷的死士，二王爺趙承志撲上去抱住倆捆好的震天雷，人就沒了，屍首都沒拼囫圇。
武威王走到碑前站定，抬頭瞅那八個字。四十年前那場雪，他親眼瞅著大哥提筆寫的，一筆一劃，寫一個字，手抖一下。此刻他腰裡挎的是刀，不是他那條紫金鞭，刀穗子上一點紅都沒系。大哥的筆跡，他認了四十年。這筆賬，用不著律法記了。
張鐵柱提著一壺酒當先跪下，拔了塞子，酒往碑前澆下去，在青磚上洇開一大片。他膝蓋磕在青磚上砸出個悶響：
二叔，你侄子把當年害死你的元兇抓到了，這個貨還惦記咱老趙家的江山呢，昨天晚上讓我給一頓揍，今天，我就在你的碑前，親手給你報仇雪恨！
在霍山的時候他就當眾許過諾，要活的，帶回京城朱雀門，爺仨一起動手。今天，一個字都沒差。
說罷，他從腰間拔出三把匕首往地上一杵，自己留了一把，剩下兩把分別遞給曹無咎和武威王。三把刀都沒花活，就是快，磨得能照出人影。
曹無咎雙手接刀嘴唇一個勁兒哆嗦，老太監頭一回覺得這小傢伙什使著這麼稱手。
武威王接刀之前先朝石階下頭的趙盤啐了一口：老棺材瓤子，也配惦記老趙家的江山？
老爺子眼裡全是血絲，眼珠子紅得嚇人，單膝跪地把刀橫在胸前：二哥！且看三弟今日為你報仇雪恨！
曹無咎老淚縱橫，撲通跪實了衝碑把腰彎下去。老太監回回規規矩矩叫二王爺，今天頭一回改了口，直接叫了二哥：二哥，弟弟今日為你報仇！！！
二哥倆字，老太監等了四十年。
張鐵柱把自個兒那把攥在手裡，刀柄讓手心的汗浸得發滑，刀在兩隻手裡換來換去，哪隻都攥不實。他上輩子殺條魚都嫌血乎拉啦，這會兒輪到自個兒動手心口突突跳，胃裡一陣一陣往上翻。
說白了他就是怕，上戰場衝鋒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顧不上怕，這會兒是真要對活人下手，刀進去人會疼會嚎。手心裡那點汗擦了一遍又出來一遍，他還尋思過讓御前的人替他動手，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說好的爺仨一起動手，差一個人都不算數，臨陣打退堂鼓，往後還咋有臉坐那把椅子。說破天去，他上輩子連只雞都沒殺過。
他又瞅了一眼碑上那八個字，想起二叔連塊囫圇屍首都沒留下，心裡罵了句娘了個蛋的怕啥，賬就在這兒擺著，就差今天這一筆。
於是心一橫，張鐵柱把眼閉上了：動手吧！
先動手的是武威王。老爺子不想讓趙盤死得太快，湊到石階下蹲住，第一刀下去先把趙盤一隻耳朵削了下來。
曹無咎跟上，另一隻耳朵也沒能留住，老太監下刀的手比端茶遞水還穩。
趙盤疼得在地上蠕動翻滾，四肢折著滾不利索，就在磚地上拱來拱去，腦門上的汗混著血往下淌，拱到石階根底下，又讓人給拖回原地接著拱。
趙盤嚎得嗓子劈了音：姓趙的，給我個痛快的！這麼折磨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張鐵柱這才把眼睜開，瞅著地上這個玩意兒陰笑道：誰說我是英雄好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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