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開到第二個時辰,火氣正是最旺的時候,火堆從城門口一路排到十里長亭,整隻的肥羊架在火上轉,油滴進火裡滋啦作響,火苗子躥起半尺高。
張鐵柱這個皇帝是徹底喝開了,主位早就不坐了,拎著酒碗挨桌走,跟石橫碰一個,跟常銀碰一個,跟火頭營的伙伕頭也能碰一個,喝到興頭上還跟秦大力划拳,五魁首六六六喊得半個營盤都聽得見,輸了自罰三碗,幹完接著來,火堆邊上的空碗摞成了小山,喝得滿臉通紅也不惱,把碗底一亮:再來!
石橫不整划拳那套,抱著酒罈子對嘴吹,一口氣吹了半壇。抹抹嘴,倆字,痛快。
常銀叫將士們架著輪番敬酒,鑌鐵亮銀槍杵在邊上當旗杆使,酒過三巡,槍纓子讓人給繫上了紅綢,說是給槍也討個彩頭,常銀也不惱,還衝槍抱了抱拳。
武威王讓人圍著敬酒,一罈接一罈,老爺子酒量深不見底,來者不拒,就是臉一直繃著。繃到火堆邊上有人扯著嗓子喊萬歲,才咧開嘴,跟著大夥一塊樂。
秦大力一隻手拄著擂鼓甕金錘當柺棍,一隻手抓著肘子啃,燙得直嘬牙花子,啃得滿腦門油光,含含糊糊感慨軍裡的伙食跟這一比就是豬食,邊上小兵聽著直樂,又不敢樂出動靜。
唐川懷裡揣著個小本本,一邊吃一邊往上記,一頁記酒,一頁記肉,說要算算這場慶功宴攏共造出去多少錢糧,回頭好找戶部報銷,末了還多寫一筆,建議這宴往後每季辦一回。張鐵柱瞅他一眼:批了,每季一回,打了勝仗那季翻倍,先把筆撂下吃肉。
曹無咎那邊也讓人灌了好幾盅,老太監平日裡滴酒不沾,今兒讓人一勸,居然也幹了,幹完把盅口一亮,滿座彩聲。張鐵柱瞅著直樂,心說老爺子今兒這是敞開了,難得。
城裡的百姓也湧來了不少,大鍋燉肉白麵饅頭管夠,老兵們讓酒一激,扯著嗓子嘮當年,嘮著嘮著就哭,哭完接著喝,喊出來的萬歲拖得老長,順著城牆根滾出去二里地。
有那帶著娃兒來的,把娃兒架脖子上,指著火堆說瞅仔細嘍,這就是咱們的皇帝陛下。有膽大的老百姓端著自家酒罈子往火堆跟前湊,一個白鬍子老漢把罈子舉過頭頂,說這是埋了十年的閨女紅,請陛下賞臉嘗一口。
張鐵柱接過來灌了兩大口,咂咂嘴:成,這酒槓槓的,比宮裡那些名頭響的得勁多了,老丈,你這罈子朕包圓了,回頭讓戶部按市價翻十倍結賬。老漢當場就要跪,讓張鐵柱一把薅住了胳膊:跪啥,你閨女的紅糧酒,救的是朕的饞。
張鐵柱心裡頭清楚,這頓飯頂十道安民告示,肉進了肚子,話就進了心窩,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賺。
林婉如提著一罈酒挨桌倒,走一路倒一路,還給這個碗裡塞塊肉,給那個碗裡塞塊肉,將官們一個個慌得屁股都離了凳子,受寵若驚,不知道該先謝皇后娘娘,還是該先接著啃肉。
被塞肉的那個年輕小兵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肉不敢接,酒不敢喝,眼珠子直往張鐵柱那邊瞟。林婉如把肉直接摁進他碗裡:拿著,今日不論君臣,都是給大越賣過命的,吃你的。小兵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捧著碗不知道先哭還是先吃。
倒到秦大力跟前,瞅他啃得滿手是油,林婉如從袖子裡抽出手帕扔過去:擦擦,一錘能砸塌城門的漢子,啃個肘子啃出三條街的動靜。滿場鬨堂大笑,秦大力梗著脖子喊冤,說皇后娘娘賞的手帕他得裱起來傳家,喊完真把手帕揣懷裡了。
這麼一直胡吃海塞,宴席足足吃了三個時辰。張鐵柱從第一桌喝到最後一桌,誰的碗都接,誰的嗑都嘮,中間還踩上條凳發表了重要講話,中心思想就一句,大越的好日子是這麼多人一口一口吃出來的,往後都得給我一口一口吃回來。臺底下轟然叫好,巴掌拍得比過年的炮仗都響。
等酒喝得差不多了,張鐵柱的話就開始捋不直了,非要拉著武威王嘮,嘮今年的收成,嘮來年開春給關外調麥種,嘮倭奴國那點破事,嘮著嘮著,腦袋一歪,靠著三叔的肩膀睡著了。
九五之尊的睡姿那叫一個沒有王法,腦袋枕在人家肩膀上,一條胳膊搭進人家懷裡,嘴半張著,呼嚕震天響,震得邊上的火堆直冒火星。
武威王舉著的酒碗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架也不是,推也不是,扭頭瞅左右,左右齊刷刷裝瞎。秦大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老爺子一眼瞪了回去。曹無咎蹲在武威王邊上,眼皮耷拉著,一副沒事人的模樣,就是腮幫子抽了一下。
皇帝靠在肩上,武威王愣是沒敢挪窩,那條胳膊麻得跟灌了鉛似的,一動不敢動,中途換了一回姿勢,還得順手把皇帝的腦袋扶正,接著當。有個親兵想上前搭把手,讓老爺子一個眼色釘在原地,就這麼維持著坐了半宿。
後半夜,張鐵柱嘟囔了句夢話,含含糊糊的,聽著是二叔。武威王眼裡那點醉意立馬沒了,扭頭朝京城朱雀門的方向瞅了半天,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悶得乾淨利落,全然沒有剛才的醉模樣。
這一夜,京城裡幾乎沒有人家不知道陛下在外頭喝大了的。老百姓圍著火堆嘮,說當今陛下是真豪氣,打起仗來自己揮劍衝鋒,抓偽帝趙盤也是親手動的手,喝起酒來一點皇帝的譜都沒有。有上了歲數的說,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皇帝蹲在火堆邊上跟大夥搶肘子。說這話的人裡頭,有好些是當年讓蕭姜兩家害得家破人亡的,說到痛快處,酒碗都磕出了豁口。
還有前幾個月偷偷給趙盤送過糧的商戶,嚇得一宿沒敢睡,天亮聽說陛下光顧著喝酒划拳,才把心擱回肚子裡。
當官的在營帳裡盤算得更多,說陛下不止愛民如子,而且豪氣沖天,趙家這馬上得來的天下,交到這麼個人手裡,還能繼續穩固。官員們還翻出舊賬比,說蕭姜兩家把持朝政那些年,米價貴得離譜,如今仗打贏了,米價眼瞅著就穩了。兵部有個主事連夜寫摺子,寫到最後筆尖一抖,落了句大白話,跟著這樣的主子,大越亡不了。
軍裡的兵最直接,就回了一個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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