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無咎踩著木板回到旗艦，剛翻過船舷，腳還沒站穩人就愣住了。他出門的時候還沒這些人呢，這才多大功夫，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後甲板上烏泱泱跪坐了一片，少說五十號人，人人手裡一支筆，面前一塊畫板，筆尖走得飛快。畫的什麼呢，畫的全是他。
有踏海而行的，有雙手接炮的，最多的是最後那一劍，鉅艦斷成兩段，一個紅袍小人站在木板上回手揮劍，連那道劍氣的弧都描出來了。
還有一張畫的是浴桶殺局，紅袍小太監從恭桶後頭鑽出來，腦袋上頂著半桶水。老曹瞅見了眉毛都沒動，就當沒這張。倒是那張接炮的他多瞅了兩眼，瞅完自己點評了一句，說這手接得確實帥。
畫師們哆哆嗦嗦不敢抬頭，手裡的筆可沒停。為首的老畫師壯著膽子回話，說是宮中如意館的畫師，隨駕五十人，專記御駕徵倭的大事。
老畫師說完又補了一句，說史官隨軍記的是功過，他們記的是模樣，將來倭國滅了，這些畫要掛進太廟，讓子孫都瞅瞅，啥叫武道通神。
張鐵柱溜達過來，抬手拍了拍老曹的肩膀樂呵呵的說：別驚訝，這次朕把宮裡的畫師全都帶來了。
老曹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躬，嘴裡那套老奴惶恐才起了個頭，邊上唐川一把架住他胳膊：九千歲莫要妄自菲薄，等回去之後，我會將九千歲的壯舉根據這些畫做成話本子，而且，還要送給九千歲一個特別的禮物，至於是什麼，等回去再說。
老曹讓他給說懵了，扭頭瞅張鐵柱，張鐵柱衝他一挑下巴：先記賬，賬跑不了。說完又衝老曹交代，這些畫一式三份，一份留宮裡，一份隨軍，一份將來印進話本子，讓說書先生拿去拍醒木。
老曹沒言語，心裡頭那點熱乎氣兒一拱一拱的。殺人他殺了一輩子，頭一回有人拿他殺人這事當功勞畫，還要寫成書。
擱宮裡那些年，他殺人大夥躲得越遠，哪回有人往跟前湊過。他清了清嗓子，說了句畫得不像。張鐵柱說哪不像，老曹說沒那麼俊。
滿甲板頓時鬨堂大笑，畫師們哆嗦得輕了些，筆反倒更穩了。打這天起，隱龍衛裡傳開一個笑話，說九千歲殺人前得先掂量掂量，畫師瞅沒瞅見。
老曹聽說了，難得沒翻臉，還跟著樂了樂。不過打那以後，他殺人真挑地方了，專挑畫師瞅不見的下風口動手，隱龍衛差點沒繃住。
笑完，張鐵柱把手一揮，帶眾人到了船樓邊上，指著前頭黑壓壓的倭國艦隊：就讓咱們看看，大越臨時湊起來的軍隊，能不能跟這幫根號二碰一碰！！！
邊上小兵你瞅我我瞅你，啥叫根號二。唐川憋著笑給他們解釋：說他們矮，小兵們轟一下全明白了，笑聲更大了。笑聲順著風飄出去老遠，對面船上的倭兵聽不懂，可瞅見這邊笑成一片氣得哇哇亂叫。
唐川說這幫人要懂了這話啥意思，得氣活過來再氣死一遍。李幼麟在最高處聽著滿船的笑聲卻沒笑，他手裡捏著的三面令旗，早就按倭國船陣的間距分好了堆。
……
樓船最高處，李幼麟已經站定了。
令旗在他手裡紅的黃的綠的三面一輪換，他這邊一抬手，底下傳令兵的令旗跟著翻飛，一條一條軍令順著旗語往各船上砸：炮艦兩翼展開，福船前出，樓船壓陣，運兵船靠後。
號角跟著吹了三短一長，鼓點一緊，各船的火頭兵把彈藥一箱一箱往上搬，搬炮子的、遞子銃的、舀水的，各就各位沒人亂跑。
大越這邊幾十條船，舵手聽令帆手換位，不到一炷香陣型鋪開橫在倭國艦隊跟前，齊齊整整一道海上長城。這條陣是李幼麟熬了三個晚上畫出來的，把水師操典改了個底朝天，摻進了他自己的算學，哪條船打頭，哪條船兜後，間距多寬，全拿算盤打出來的，誤差不超過三尺。
倭國船陣也鋪開了，幾百條船撒出去佔了十幾裡海面，跟撒了一把黑芝麻似的。
兩支艦隊越靠越近，海面上就剩風聲帆聲，再就是幾千號人的心跳，咚咚咚全砸在自己耳朵裡。唐川把大茶缸子攥手裡，一口沒喝，他自己都沒覺著。
先是倭國沉不住氣了。安宅船的炮窗白煙一冒，炮彈帶著尖嘯砸過來落在旗艦左近，海面炸起幾根水柱。有一發打得刁，貼著船樓飛過去削掉了半面旗。
張鐵柱伸手把那半面旗接下來撣了撣，遞給邊上親兵收好說了句：回頭裱起來，就當是倭國給的見面禮。緊接著對面稀稀拉拉開起火來，鐵炮的彈丸叮叮噹噹砸在船板上，打出幾個白點。
大越這邊沒人還手，李幼麟立在最高處令旗穩穩舉著，就一個字，等。
唐川在船樓上急得直轉悠，說都挨炮了咋不打。李幼麟眼皮都沒抬：遠了打不準，讓他再放，放空的炮彈不傷人，白給他們壯膽。
唐川說那咱們白挨著？李幼麟說沒白挨，炮艦都在等他的旗，倉促對轟是渾仗，渾仗拼運氣，齊射拼算學，他不讓打，是想把這一仗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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