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炮，足足打了小半個時辰。
這頓炮轟完，倭國前鋒的船陣讓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瞭望手挨個報數，光確認打沉打燃的就有四十多條。報數的嗓門一聲比一聲亮，船樓上親兵們攥著拳頭直揮。
可倭國船多，幾百條烏泱泱在後頭，前頭的沉了後頭的填，愣是沒崩。就李幼麟捏著令旗沒落下去的這點工夫，對面變了陣，安宅船和關船不再對炮，全速往前拱，船頭全都對準了大越的船幫。
李幼麟把千里鏡放下來，他不但沒慌，反而輕蔑的笑了笑。他扭頭衝傳令兵吩咐了一串，令旗換成兩面綠的，後甲板上一隊隊抱著怪傢伙的兵悄悄列好了隊。這些兵誰也沒往外瞅，腦袋都不帶抬的，傢伙杵在腳邊，遠看就一捆一捆立著的竹子。
要跳幫，要接舷，要白刃。
這個變化，船樓上人人都瞅見了。
倭國打海戰，靠的從來不是炮，是跳幫砍人。船貼上來，忍者武士一窩蜂撲過船幫，刀一揮就見血，這是他們吃飯的本事。
當年倭亂最兇的時候，沿海衛所的兵就怕這個。船一貼幫刀光一晃，守船的腿先軟一半。這毛病得治，李幼麟說這病不用藥，用狼筅。
唐川說他們要拼命了，張鐵柱把手往後一背，笑了：拼吧，往這拼。朕就等著呢。他扭頭衝親兵吩咐，去，把畫師都叫上來，這個場面也得記下來。
張鐵柱敢說這話兜裡是真有貨，這次出征，他把抄那些貪官汙吏、世族大家的錢一分沒留，全砸在了士兵身上。盔甲全按最高規格打的還都是輕甲，明甲襯鐵片，暗甲縫鋼葉，輕便又刀槍不入。
兵器更別提，戶部鐵匠鋪子連軸轉了很久，清一色精鋼，一杆槍一把刀都是一火一火淬出來的，韌得能彎出弧來，鋒得吹毛斷髮。
按戶部的賬，光這一路大軍的甲仗兵器，花銷就頂得上北邊三個邊鎮的年餉。張鐵柱批條子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說了句，錢是拿來打仗的，不用在兵身上，將來就得用在賠款上。
錢袋子鼓，兵才會硬。這道理張鐵柱上輩子就懂。唐川湊過來問，這得砸了多少錢進去。張鐵柱伸出一個巴掌。
唐川說五百萬兩？張鐵柱搖頭，又添了一個巴掌。唐川眼珠子都快皪出來了，說好傢伙，一千萬兩，怪不得全國鐵匠鋪子晝夜連軸轉，爐火把半個京城的夜空都燒紅了。
更讓人期待的在後頭，出征前他就跟李幼麟提點過一嘴，說倭國武士單挑兇，刀法刁，愛跳幫打亂戰。然後還簡單說了下明朝戚繼光對倭的戰陣之法，就這麼一兩句，李幼麟回去琢磨了幾天，一拍腦門，鼓搗出一套陣法，還順手給工部畫了張怪東西的圖樣。
陣法叫鴛鴦陣，十二個人一隊，隊長領頭，藤牌手兩列開路，長槍手四杆居中，鏜鈀手兩邊護衛，火兵殿後，一隊人散開是網，合攏是拳。
李幼麟拿衛所操練的人試過陣，十戰十勝，倭刀再刁，鑽不進這張網。張鐵柱看完操演就給了三個字，照這練。
如今全軍兩萬人換了這套陣，陣圖背得滾瓜爛熟，就等今天開葷。開葷這詞是張鐵柱教的，李幼麟學得飛快，跟底下人佈置的時候也這麼說，說今天就是開葷的日子。
那怪東西叫狼筅，整根老毛竹留著枝椏，架火上燎出倒鉤，再浸油曬硬，九尺來長，一杆在手，枝枝杈杈全是刀口。
倭刀再快，砍在竹枝上就是纏住，紮在竹竿上就是夾住，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工部頭一批趕製了兩千杆，狼筅手加練了月餘，練的就是一個膽字。
竹竿看著笨，使喚開了比刀還刁，梢上鉤人腰上格刀根上杵人一杆三用。倭國武士的快刀講究一擊必殺最煩纏鬥，狼筅卻專治這個，跟你纏定了，纏到你沒力氣。為了這玩意兒，工部把江南好幾座竹山的毛竹包圓了，砍下來的竹子排著隊往登州運。
這倆玩意兒，就是衝著倭國武士量身定做的。這話是李幼麟的原話，他跟工部要料子的時候說得很直白，倭國武士一身本事全在快刀近身上，那就讓他快不起來，近不了身，本事再大也是白給。
倭國的跳幫船已經貼上來了，鉤索飛上船舷，第一批倭國武士嗷嗷叫著往上爬，刀咬在嘴裡，手腳並用。有人爬到一半讓鉤索拽歪了摔進海里，後頭踩著前頭的肩膀接著上。倭國這一手玩了幾十年，熟得跟吃飯一樣。大越這邊沒人攔，船幫上空蕩蕩的，倒是船樓兩邊，抱狼筅的兵一個挨一個，全在裝瞌睡。
頭一個翻上船幫的倭國武士，腳還沒落地迎面就是一片竹影。
狼筅手把竹竿一抖，滿竿的倒鉤枝椏鋪頭蓋臉捲過去，倭武士一刀劈在竹枝上，刀讓枝椏絞住了，往回奪奪不出來，就這一遲疑，四杆長槍從竹影后頭齊齊遞出來，人還掛在船幫上就交代了。
後頭爬的倭武士愣了一下，跟著嗷一嗓子接著撲。他這個動作，是倭國戰法裡寫死的老套路，前頭死了後頭踩，拿人命堆出個缺口來。
第二個第三個照樣，狼筅一封長槍一遞，倭國武士吹上天的快刀連片衣角都夠不著。三隊狼筅陣挨個船幫排開，跳幫上來的倭武士一波一波撞上來，又一波一波被卷出去。
有兩隊想從船頭兩翼包抄，讓藤牌手一擠，長槍手從縫裡攢刺，眨眼就被頂回了海里。邊船的大越兵瞅得直叫好，鼓譟聲一浪一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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