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刺客的嘴,到底沒扛過半夜。賬本攤開網就撒下去了,哪條船上有人,暗號怎麼對,接頭留什麼記號,四個刺客一條一條全吐了出來,比想的還多。老曹聽完沒合賬本,連夜領著隱龍衛撒出去,全軍從旗艦篩到運糧船,一片一片犁。
頭兩天還有不長眼的想反抗,半夜摸進伙房放火,讓蹲守的隱龍衛按了個正著,身上搜出短刃和火摺子。再往後就沒人反抗了,一個個貓進犄角旮旯裡裝死。
可軍師那三招太好使,藏也白藏。篩人不光靠眼,還靠賬。隱龍衛手裡攥著三樣東西,名冊、口供,還有從那幾個刺客身上搜出來的花名殘頁,三方一對,誰對不上誰就有事。
五天,整整篩了五天。
頭一天就見了血,伙房裡蹲灶的“大越伙伕”,菜切了仨月,刀工挑不出毛病,露餡露在蹲姿上。倭國人打小跪坐,蹲不下來,膝蓋不打彎,收網那天他往灶膛前一蹲,兩條腿直挺挺叉著,哪有半點蹲的意思。隱龍衛一樂,又讓他咧嘴笑了一下,兩顆大板牙。得,齊活。
第二天在帆纜營,揭下來又是一張人皮。這回小太監們都見慣了,頂頭的那個順手把皮子疊好,裝袋,封口,手法熟練得讓人心裡發毛。
第三天在親兵營,抓出來一個跟了張鐵柱三年的戈什哈,被倭國買通的,賭債抹了三筆。還有一個老水手,家眷被扣在對馬,刀架在脖子上才肯開的口。
張鐵柱聽完只說了一句:該殺照殺,讓他記著下輩子投個好胎。他說這話沒什麼火氣,平平常常一句,倒像在嘮一件不相干的閒嗑。旁邊的曹無咎補了一句:主子仁義,換老奴,連下輩子都替他們省了。
第四天篩到御膳隨軍的廚子頭上,一個顛勺的師傅讓隱龍衛當場驗了牙口,驗完沒事,嚇得一屁股坐進麵缸裡。張鐵柱聽說後也沒怪罪,說嚴點好,寧可白嚇唬,不能漏一個。這話傳下去,全軍都較了真,一個伙伕都能被驗三遍牙口,誰也別想矇混。
到了第五天,賬全平了。全軍上下前前後後抓出來近千人,探子、刺客、眼線,清一色。這幫人混進來就幹一件事,等開戰那天,頭一波摸進指揮艙殺官奪旗。
近千人的數目報上來的時候,張鐵柱盯著那張單子看了半晌沒言語。一千多人,就這麼撒進了他的大軍裡,混在他天天打交道的兵裡面。
這網再撒晚一個月,開戰那天指揮艙裡就得見血。他把單子遞給李幼麟,李幼麟瞅了一眼只說了四個字,篩得不虧。
曹無咎在邊上補了一句,老奴覺著,還篩輕了。這幫人裡頭一多半是精通易容和刺殺的忍者,剩下的就是拿錢賣良心的大越人。
易容的本事最瘮人,一張人皮套子往身上一套,就是朝夕相處的弟兄。這幾天各船點卯,名字點到近前,應的人是真是假誰心裡都沒底。
處置就一條,當場辦。曹無咎親自領隊,隱龍衛動手,五天下來各船甲板上的血洗了又洗。到後來各船的兵都學精了,見了生面孔就多瞅兩眼,瞅出不對勁立馬吆喝。
有幾個自己嚇得半死跑來自首的,一查還真是倭人。張鐵柱樂了,說這些孫子自己人篩自己人,倒省了隱龍衛的腿。可殺歸殺,賬都記著,哪條船辦的,辦的是誰,隱龍衛一筆一筆記著,將來跟倭國算總賬,本金帶利一塊算。
覆命那天韓小六身後那幫小太監好幾個臉白得沒了人色,韓小六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嗓子啞得說不出整句話。
頭一回見血的那個頂多十五六歲,蹲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拿袖子擦嘴一聲沒吭,轉身歸隊接著站班誰也沒笑話他。倒是韓小六過去把人拎起來塞了塊鹹梅子,說吐乾淨了,下回就穩了。殺人的事頭一回最難,往後就鈍了。這話聽著讓人心裡發涼,可理是這個理。
張鐵柱在船樓上全看在眼裡,心裡說不上是個啥滋味。他扭頭傳令:讓隨軍的廚子全體開火,把壓艙的好米好肉都搬出來,先緊著隱龍衛和九千歲吃。
當晚就是一頓安穩飯,豬肉燉粉條子,酸菜白肉,大米飯管夠,幾口大鍋就支在後甲板上。老曹坐了首席,沒人勸酒也沒人說話,一幫半大孩子埋著頭扒飯,扒得碗底見光。
老曹吃得不緊不慢,一粒米沒剩。張鐵柱的座離他不遠,爺倆誰也沒提殺人的事,就著粉條子各扒了兩碗飯。臨散場,張鐵柱給他遞了碗熱水:四叔,辛苦。
老曹雙手接過:分內的事!
爺倆碰了碰碗誰也沒再多說,有些話飯桌上不說,留著戰場上說。吃完一個個倒頭就睡,睡得死沉死沉,這覺沒人敢吵醒。後來隱龍衛裡有人唸叨,說這輩子吃過的飯,就數這一頓踏實。張鐵柱聽見這話跟身邊人說,記住這頓飯,等回了京,把他們欠的這頓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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