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張鐵柱醒了，腦袋跟讓人拿榔頭墊著布敲似的，一跳一跳的疼。酒勁兒下去了一半人反倒精神了，黑燈瞎火的又睡不著，他衝外頭喊了一嗓子，叫人把燒好的水連浴桶一塊兒抬進來，要泡個熱水澡精神精神。
外頭應聲的小太監轉身就走，張鐵柱半靠在床頭，眯著眼瞅那背影往外走，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對小羅圈腿，倒騰的倒挺快！
嘀咕完他心裡那點酒醒了大半，白天的戲是唱給外人看的，夜裡這一齣才是真章。他翻身下床把枕頭拍鬆了，又把被角抻平，鋪得那叫一個用心。
不多時，四個內侍抬著大浴桶進來，往艙板上一墩。跟著幾個宮女和太監輪番伺候，試水溫的試水溫，添水的添水，添到七八分滿，還有人在水裡撒了一把乾花瓣，紗幔一放，屋裡一股子甜香。皇帝麼，洗個澡也得講究。
四個內侍抬桶的動作，添水的次序，退出去的步子，張鐵柱半眯著眼挨樣過篩。走路的姿勢，邁步的大小，他拿餘光一遍一遍地量。有倆人腿型不對，走路倆膝蓋往外撇，退下去那幾步倒是利索。
都拾掇停當，張鐵柱擺擺手，讓所有人都在屏風外頭候著。宮女們應聲退到屏風後頭，落紗，掌燈，屋裡就剩水汽的聲。腳步聲退得差不多了，還剩四個，說是近侍，得候著傳手巾遞衣裳。張鐵柱心裡數著，四個，兩男兩女，步子都對不上各自的身條。
他慢條斯理地寬了衣裳，抬腿進了浴桶。熱水往身上一澆，一天的乏勁兒順著毛孔往外冒。水沒過肩膀的那麼一瞬，他舒服得差點喊出一句：哈賽，好水兒啊！（天津腔）
這麼一泡，酒勁兒化得更快，頭疼也輕了。他往後一仰，後腦勺搭在桶沿上眼皮越來越沉，泡著泡著人就睡過去了。
呼嚕聲起來了，一起一伏還挺有節奏。這呼嚕打得方圓十步都聽得見，是打給屏風外頭那四位聽的。
紗幔外頭倆宮女倆太監八隻眼睛在燈影裡對上了，對視也就眨眼的工夫，四個人同時從袖子裡摸出短刃撩開屏風紗，貓著腰朝浴桶裡的皇帝摸了過去。
這回瞅真了，那倆宮女的肩太寬，手也太大，裙底下露出來的腳都比常人大一圈，走起路來步子又長又沉。
四雙腳步又輕又穩，踩著炭盆的嗶剝聲，一步一步圍住了浴桶。四個人圍成的圈越縮越小，連彼此的衣角都蹭上了。
刀尖離水面還有三尺，兩尺，一尺。水汽蒙著張鐵柱的眼皮，呼吸數著拍子放慢，裝睡裝到這個份上，半個真字都不能露。他心裡默唸，再近點，再近點，等你們把傢伙亮出來。
就在這時候，睡得正香的張鐵柱閉著眼睛，慢悠悠冒出一句：還真讓軍師說對了，你們那兩條羅圈腿是真特麼磕磣吶！
四個刺客齊齊一僵刀尖停在半空，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瞅出了同一個狠字，事發了。可事發了也好，這麼近的距離四個人一起動手，皇帝泡在水裡連喊都喊不囫圇這條命橫豎是交待在這兒了。
四個人再不遮掩，抬手扯開自己的衣襟。藥捻子紅著火星子滋滋響，四雙眼睛裡那點光，全是橫下心要拉人墊背的狠勁。衣裳裡頭，密密麻麻捆的全是雷火彈，引信捻子已經套上了指頭，火摺子都點著了，就差手指頭一拽。
動手！！！
一聲炸喝打屏風那邊炸出來，李幼麟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整個人從屏風邊上撲出，直奔浴桶，嗓門掀了屋頂。
緊跟著，張鐵柱睡覺的那張床底下，哐噹一聲艙板掀開，韓小六帶著三個隱龍衛從裡頭滾出來，翻身的工夫刀已出鞘。張鐵柱在浴桶裡眼皮一掀，心說好傢伙，床底下還埋著人？
再緊跟著，讓張鐵柱目瞪狗呆的一幕發生了：船艙頂上，牆壁的夾層裡，放衣裳的櫃子裡，甚至恭桶後頭，一起竄出了至少三十號人，落地悄沒聲，起手快如電，從四面八方往浴桶邊上合圍。恭桶後頭鑽出來那個，腦袋上還頂著半桶水，水順著脖頸子往下淌，愣是面不改色。
四個刺客連引信的捻子都沒拉緊，手腕就讓人給拿住了，跟著幾處大穴同時一麻，是拿罡氣隔空點的穴，四個人的身子當場定住，短刃噹啷掉在地上，人跟四根木樁子似的杵在那兒，眼珠子還能轉，胳膊腿是一根汗毛都動不了。
小太監們手上快得出奇，拆引信的拆引信，卸雷火彈的卸雷火彈，一眨眼的工夫，四個人身上捆的雷火彈全數卸了下來，蹬蹬蹬幾步傳到艙口，隔著船舷扔進了海里，撲通撲通炸出幾朵水花，響是響，全是空響。從動手到收尾，攏共數了不到三十個數。張鐵柱在浴桶裡看得直拍大腿，水花濺了李幼麟一頭。
燈火全亮了。
張鐵柱從浴桶裡坐起來，水花嘩啦帶起半桶，他抹了把臉，先瞅那四個定成木樁的刺客，再瞅滿屋子落地的黑衣人，末了眼神才挪到韓小六和那三十多號人身上。
再看這幫小太監，個子不高不矮，手底下的活兒又快又穩，落點，拿穴，繳械，一套一套全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路數，連收勢的時候往手心啐一口的小習慣都一模一樣。
他扭頭問曹無咎呢，韓小六抱拳說，九千歲臨走前交代的底細，此刻才敢一五一十地報上來。這些人，是九千歲這半年裡一個一個親手挑出來，親手練出來的，藏進御駕的規矩，全按九千歲的意思排布。張鐵柱聽完直嘬牙花子，好麼，瞞著朕瞞了一個月，就為今兒這一齣。
張鐵柱瞅了半天，樂了：小一號的老曹。
李幼麟拿大氅裹在他肩上，笑眯眯補了一句：陛下，這餌當得如何？張鐵柱說好得很，就是差點讓朕在澡盆裡交代了。倆人正貧著，韓小六把刺客拖成一排，回稟說雷火彈拆乾淨了，海里炸的全是啞的，人一個沒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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