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隱約約的，細碎又悲切的孩童哭聲，順著風勢飄過來，一聲接著一聲，像鈍刀子割肉，直直戳進人心頭。
我躺在牛車的棉被裡，隔著層層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聽著那熟悉的哭聲，瞬間認出是小芳、春柔、文秀家那幾個孩子，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掙扎著就要掀被子：“是……是那幾個孩子的聲音……我要下車！”
一旁的山後村老支書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按住我的胳膊，眼底卻突然閃過一絲狡黠的興致，嘴角偷偷向上揚起，對著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促狹的笑意：“小凡，先別動，千萬別出聲！”
我愣了一下，眉頭緊鎖，不解地看著他：“老支書，我……”
“聽我的！”老支書湊近幾分，眼神瞟向不遠處我家院子的方向，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這趟來，除了送你回去，還得替李家靜丫頭，好好謝一謝山前村——畢竟，救了靜丫頭的是你，可如今你落難，李家傾全村之力救你、護你，這份人情，看看老林他們怎麼還。再者，我也想逗逗老林和老牛這兩個老夥計，讓他們從大悲裡透口氣，嚐嚐從地獄到天堂的滋味！”
說著，他扭頭對著身旁的大隊長使了個眼色，又伸手扯過旁邊備用的乾草，小心翼翼地蓋在我身上，只露出一道縫隙透氣，將我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只當是車上堆著雜物，半點看不出裡面躺著人。
“放心支書，保證配合！”大隊長憋著笑，點頭應下。
李靜坐在我身邊，捂著嘴偷偷笑，眼睛彎成月牙，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
一行人馬不再多言，循著孩童的哭泣聲，朝著我家院子緩步走去。越靠近，那濃重的悲慼就越讓人窒息，孩童的抽泣、女人的哽咽、老人的嘆息，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哀鳴，連山後村眾人臉上的笑意都漸漸散去，滿心都揪了起來。
不過片刻，便到了院門口。只見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鄉親，人人面色憔悴，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悲痛，沒人高聲說話，連走動都放輕了腳步，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悲傷裡。
守在門口的村民，一眼認出走來的是山後村的村幹部，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馬轉身，朝著院裡高聲喊道：“林叔！牛叔！山後村的老支書、大隊長帶著人過來了！”
這一喊，院裡的動作頓了頓。沒過一會，林支書和牛大隊長便滿臉疲憊、眼底通紅地走了出來。兩人操持靈堂、安撫眾人，早已心力交瘁，頭髮凌亂，顴骨凹陷，眉宇間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悲痛。
林支書抬眼看到老支書，強打精神拱了拱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滿是倦意：“老夥計，你怎麼來了？我們村小凡這孩子……沒了，我這村裡現在亂成這樣，實在沒精力招待，對不住了。”
牛大隊長也嘆了口氣，眼圈泛紅，聲音哽咽：“我們沒把人看好，讓他遭了這份罪，連屍骨都沒找回來……只能給他設個靈堂，讓幾個認下的孩子披麻戴孝，送他最後一程。”
兩人越說越傷心，滿是自責，院裡的孩童哭聲又重了幾分，聽得人心頭髮酸。
老支書看著兩人悲痛欲絕的模樣，強忍著心底的笑意，故作哀傷地長嘆一聲：“唉，老林、老牛，這麼好的後生，說沒就沒，換誰都扛不住。不過啊，禍福相依，未必是壞事。”
他一邊說，一邊緩步走到牛車旁，故意拍了拍車上的乾草，對著林支書和牛大隊長笑道：“對了，我這次來，替我們村的靜丫頭，好好謝一謝小凡的，——靜丫頭這孩子命苦，多虧小凡救了她；如今小凡落難………”
林支書聞言，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隨即又漫上悲色：“都是鄉里鄉親，該當的。小凡這孩子好，李家也是重情義的好人家，只是可惜……”
“不可惜！”老支書話鋒一轉，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再者，我們還特意帶著禮物過來的，你們看看收了吧！”
林支書和牛大隊長對視一眼，滿臉茫然，只當是安慰的話，又嘆了口氣，“老夥計，這還客氣什麼啊，這年月家家都不好過，不用這麼麻煩的”。
老支書笑了笑，“我開啟你看看，你要是不要我可以帶回去了，以後他就是我們村的了，你可不要搶”
卻見老支書猛地伸手，一把掀開車上的乾草！
裹在厚棉被裡、臉色蒼白卻雙目清亮、渾身纏著繃帶的我，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院裡的鄉親們先是呆滯，隨即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活了！小凡活了！”
“我的天！這不是小凡嗎！”
“還活著！真的還活著！”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裡，林支書和牛大隊長瞬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滿臉不敢置信，好半天，林支書才顫著聲音，指著我，聲音破音：“小……小凡？！你……你還活著？！”
牛叔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幾步衝上前，隔著幾步遠就想伸手，又怕碰壞了我，手足無措地站著，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你這臭小子！居然還活著！居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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