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透連綿深山,殘陽將皚皚白雪染成一片悽豔的緋紅,寒風捲著碎雪,利刃般刮過林間,也颳得眾人心頭覆上一層化不開的寒冰。王叔一行人伏在深草之中,從午後靜候至傍晚,雙腿早已凍得僵硬麻木,卻無一人挪動分毫,一張張臉上,凝著悲痛與決絕,目光死死鎖住前方漆黑的山洞,不敢有半分鬆懈。
“王叔,已等了近兩個時辰,這孽畜會不會始終蟄伏洞中,不肯出來?”大勇雙唇凍得青紫,聲音打著顫,手中的獵槍卻穩如磐石,槍口始終對準洞口方向。
王叔掌心攥緊槍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沉啞的嗓音裡裹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再等,這牲口天黑前必出來覓食。小凡的仇,我們今日必報;這頭畜牲,也要帶回去,給全村老小一個交代。”
終於,一陣渾濁粗重的喘息,刺破山林的死寂。那頭渾身帶傷、兇性未減的大公野豬,緩緩踱出洞口,它低頭嗅著雪地上斑駁的血跡,猩紅的獸眼警惕地掃視四周,粗壯的蹄爪踏碎積雪,每一步都帶著摧枯拉朽的戾氣。
“動手!”
王叔一聲低喝,話音未落,數十杆槍械同時迸發轟鳴,震徹山谷。子彈如驟雨般朝著野豬傾瀉而去,槍口的火光在暮色中劃出刺眼的弧光。這頭野豬全身掛甲,初時竟還瘋狂掙扎,發出震天動地的嘶吼,橫衝直撞,撞斷碗口粗的林木,雪沫飛濺漫天,妄圖衝破包圍圈。可滿心悲慟的眾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步步緊逼,槍口絲毫不移,將滿腔悲憤盡數化作復仇的火力。
“打死這孽畜,為小凡報仇!”花姐眼眶通紅,淚水混著雪水滑落,指尖不停扣動扳機,聲音嘶啞得不成腔調。
“絕不能讓它跑了!”守財、守財等後生齊聲嘶吼,怒火與悲痛交織,在山間迴盪。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頭兇戾至極的大公野豬,終是渾身浴血,轟然倒在雪地之中,四肢抽搐數下,徹底沒了聲息。
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沉甸甸的悲涼壓在每個人心頭。大勇上前,看著龐大的豬屍,啞聲問道:“王叔,這豬如何處置?”
王叔長嘆一聲,眼底滿是滄桑與惋惜:“開膛破肚收拾妥當,連夜抬著帶回村。除卻這深山害獸,終歸能給村裡,給……給小凡一個交代,不能讓他走得無聲無息。”
眾人強忍心頭劇痛,動手清理豬身,開膛、除雜、拭淨血跡,用粗樹枝紮成簡易擔架,合力抬著數百斤重的野豬,踏著沉沉夜色往回趕。一路無言,唯有沉重的腳步聲、呼嘯的風聲,與眾人壓抑的哽咽,纏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悲慼大網,籠罩著夜行的隊伍。
風雪兼程,直至深夜,一行人終於趕回山前村。當村民們看到眾人抬著野豬歸來,卻唯獨不見我的身影時,全村瞬間陷入死寂,隨後,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絕望的氛圍瞬間籠罩了整個村落。
幾個長輩圍坐一處,幾經商議,終究是不得不接受我葬身深山的結果,不願我走得冷清。文秀強撐著憔悴病體,紅著眼眶奔走,將我生前認下的小芳之女、春柔之女、她的兒子盡數喚來,為我搭設簡易靈堂,讓三個孩童身披孝衣、跪地守靈,明日,送我最後一程。
第二天清早三個孩子尚且年幼,懵懂不知離別之苦,只看著滿院大人泣不成聲,也怯生生地跟著抽泣,小小的身子,頭頂帶了白帽,跪在靈前,更添幾分錐心的悲涼。母親早已哭幹淚水,癱坐在一旁,身形憔悴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整個院子,愁雲慘淡,哀聲不斷。
而此時,山後村的土炕上,我終於艱難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簾。
視線一片模糊混沌,渾身被厚厚的繃帶層層纏繞,如同被縛的繭人,稍稍一動,便是鑽心徹骨的疼痛,腦海中記憶紛亂如麻,一片空白。炕邊圍滿了陌生的面孔,白髮蒼蒼、面容慈和的老婦人,身強體壯、滿臉關切的壯漢,還有一眾眉眼憨厚的男女,盡數陌生,讓我心底瞬間湧起無盡慌亂,下意識地往炕內蜷縮,眼神滿是戒備與不安。
眾人見我甦醒,皆是喜出望外,紛紛圍上前來,我卻惶恐地閉上嘴,一言不發。唯有瞥見一旁眼眶通紅、滿眼欣喜關切的少女時,心底才莫名湧起一絲熟悉的暖意,沙啞著嗓子,擠出微弱的聲音:“你……我認得你。”
李靜又驚又喜,連忙上前,輕輕握住我完好的左手,柔聲細語地安撫,生怕驚擾了我:“小凡哥,你終於醒了,別怕,我是李靜,我爸鎮子裡的所長李剛,你忘了你曾在深山之中救過我,你還記得對不對?”
我盯著她的眉眼,混沌的腦海中閃過一絲零碎的記憶,緩緩點了點頭。
見我放下戒備,李靜才側身,一一為我引薦身邊之人,聲音溫柔清晰:“小凡哥,這是我外婆,這些是我的四位親舅舅,還有我的堂哥們、舅媽們,是我在崖底發現了你,大家一起把你救回來,不眠不休守了你好兩天。”
外婆抹著眼角的淚水,湊上前來,聲音慈愛又心疼:“好孩子,別怕,你可是我們老李家的恩人,安心養傷,有我們在,沒人能傷害你。”
四位舅舅也連忙溫聲附和,讓我不必惶恐,安心休養。
在李靜的逐一介紹下,我才慢慢認清眾人,心底的慌亂漸漸平復,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低聲道謝。可下一秒,想到山前村的母親、姐妹,想到村裡牽掛我的眾人,我瞬間心急如焚,掙扎著想要起身,傷口撕裂般的疼痛也全然不顧:“我要回村……我要回山前村,我娘一定急壞了,他們……他們肯定以為我不在了……”
山後村老支書與大隊長見狀知道的我的著急,對視一眼,當開口:“小凡,莫急,我們這就去套牛車,親自送你回去!倒要讓山前村的林支書他們,看看他們心心念唸的寶貝疙瘩,完好無恙!會是什麼感覺”
李靜連忙按住我,眼底滿是堅定:“小凡哥,我陪你一起回去,舅舅、堂哥們都跟著,路上定會好好照料你,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不過片刻,牛車已然備好,車廂裡鋪了厚厚三層柔軟的棉被,暖意融融。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我抬上牛車,用厚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絲毫不給寒風可乘之機。
“慢些趕車,務必平穩,萬萬不可顛簸,傷及小凡傷勢!”老支書再三叮囑車伕,語氣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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