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換了一雙乾爽的解放鞋，鎖好院門帶著小白沿著村路往碼頭的方向走。
走到村口大榕樹底下的時候，林舟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幾個老太太正圍坐在樹蔭底下的石墩上，往常這個時辰她們大多在擇菜或者剝豆子。
今天手邊卻沒見什麼活計，個個微微弓著背往一處湊，腦袋幾乎要碰在一起。
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傳遠的事情。
但那種壓低了的急切感反而比大聲嚷嚷還讓人聽得清楚。
林舟走近了，幾個老太太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灌進他耳朵裡。
“......真的假的？一大早來的？”
“千真萬確，趙家老頭老太太帶著趙小蘭親自來的，連她那個在北海上班的叔叔都來了，兩輛腳踏車停在他們家門口，我親眼看見的。”
“那退回來的東西呢？”
“定親的紅布銀鐲全退回來了，還貼了一百塊錢給陳家，說是補償。”
“補償？這算哪門子補償？定親都定了，酒都擺了，全鄉都知道兩家結親了，現在說退就退，陳家那臉往哪兒擱？”
“唉，趙小蘭那丫頭自己在北海找了個物件，是個工人，聽說有正式編制，家在北海市區有房子。
她本來想一直拖著不說，等過年回來慢慢找機會跟陳家開口，誰知道陳家那邊年前催得急，催著她臘月裡過門，她躲不過去了，只好跟家裡攤了牌。”
“那陳家不是被架在火上烤嗎？”
“誰說不是呢，趙桂芝今天早上在院子裡哭，哭得那個慘啊，隔著一堵牆都聽得見。
陳強那孩子躲在屋裡門都沒出，他爹陳老三臉黑得像鍋底，一整天沒說一句話。”
林舟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他站在大榕樹邊緣幾棵樹下，那幾個老太太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議論著，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想起陳強跟趙小蘭定親那天的事，陳強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院子中央腰板挺得筆直，被幾個堂兄弟按著灌酒喝得滿臉通紅也不躲，笑呵呵地一碗接一碗地喝。
趙小蘭穿著紅色對襟棉襖坐在孃家人那桌，遠遠看著陳強被灌酒的樣子低頭笑了一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院子的人頭碰在一起，旁邊的人還在起鬨喊“多喝兩杯”。
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是今天這個局面？
後來陳強隔三差五騎著腳踏車往北海跑的樣子，有時候接人有時候送人，車把上掛著一兜子趙家塞給他的東西回來。
那陣子陳強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幹活比以前賣力多了，人也安分了不少，不再四處惹事也不再三天兩頭跟人較勁。
他娘趙桂芝那陣子逢人就笑，說兒子總算懂事了。
可這才過了多久，一切就被輕輕鬆鬆地推翻了。
林舟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去加入那群老太太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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