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灶走出小皮院地底時，天光刺眼，像一把燒紅的刀，直插進他的瞳孔。他下意識抬手遮擋，卻發現指尖觸到的光，竟帶著溫度——不是陽光的暖，而是灶火的灼，那種深入骨髓的、屬於老湯沸騰時的餘溫。他怔住，舌尖一片空茫，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知覺。他摸出隨身攜帶的陶罐，掀開蓋，喝下一口“秦鼎羹”——那是他用三沸九息法熬了九個時辰的湯，曾讓李晚舟喝完後沉默良久，眼眶微紅。
可如今，湯入喉，無鹹無鮮，無溫無味。
他愣在原地，像被抽去了筋骨。
“這……不是湯。”他喃喃。
“不是湯，是引。”沈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風穿巷。他手中紙條在風中輕顫，墨跡未乾：“你啟了第一鼎，接了九人之痛，味魂要你以‘忘’為引，去尋第二鼎。你若能忘記所有味道，才能嚐到真正的‘味’。”
陳小灶苦笑：“忘記味道，才能嚐到味道？這算什麼道理？”
“九鼎司的道理。”沈歸遞來一張泛黃紙頁，是《湯火錄》殘頁，邊角焦黑，似被火燎過，“你看，前八位記錄者，臨終前都寫下同一個字——‘忘’。張守灶寫在湯鍋內壁，李承味寫在骨灰盒上，孫養火……寫在你師父老孫頭的鏽匙內側。”
陳小灶接過紙頁，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臂竄上脊背。紙上八道筆跡，或狂草或工楷，卻都指向同一個字——**忘**。那字如烙印，灼燒神識。
剎那間，記憶翻湧——
母親煮湯時哼的閩南小調，消失了。他記得那調子，卻再也哼不出一個音符。
汪雨棠說“你已覺醒第一重印記”時的微笑，模糊了。他記得她說的話，卻想不起她嘴角上揚的弧度。
李晚舟第一次喝他湯時，眼眶泛紅的樣子，他……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她哭了，卻忘了她為何而哭。
他猛地睜眼：“我忘了什麼？”
“你忘了他們流淚的樣子。”沈歸低語，“但味魂記住了。所以，你必須去。”
“去哪？”
“回民街。”沈歸指向西，“第二鼎，封於‘第一口被遺忘的湯’之下。而那口湯，曾屬於一個從不被記得的人。”
陳小灶攥緊《湯火錄》，踏上回民街石板路。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裡嵌著湯漬與香料碎，像一條條暗紅的河。街巷如常，羊肉香氣瀰漫，叫賣聲不絕。可他越走，越覺異樣——
所有湯麵，都無金線。
金線，是老湯熬到極致時，油花在湯麵凝成的金色細絲，如龍游於水，是“三沸九息”的標誌。可如今，滿街湯鍋，油花四散，卻無一絲金線。
所有灶臺，都無龍游。
龍游，是灶火與湯鍋共鳴時，火舌在鍋底遊走的軌跡，唯有守灶人能見。可如今，灶火死寂，鍋底冰冷。
所有味道，都像被複制貼上，精準，卻無魂。
他走進一家老店，店名“老馬記”，招牌湯“三沸九息”。老闆是張熟臉，曾在他初來西安時，請他喝過一碗湯。
“陳師傅，好久不見！”老闆笑著招呼。
陳小灶點頭，點了一碗。
湯來，他嘗——依舊無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