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鴻芸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膝蓋發軟,又坐了回去。她的西裝褲膝蓋處蹭出一道灰印,手掌按在地上,掌心嵌進地磚的縫隙裡,糙,澀。她沒看股東甲,低著頭,把散落的檔案一張一張撿起來,手指在紙頁邊緣擦過,留下一道汗漬。
她想起早上出門時,宗少燃還在睡覺。她站在他床邊,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她怕吵醒他,更怕吵醒後不知道說什麼。她最後只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溫的,杯底壓著一張紙條:“省著點花。”
紙條上的字是她凌晨三點寫的,字跡潦草,像她的心。
甄鴻芸把檔案摞好,抱在懷裡,扶著牆站起來。她的膝蓋還在抖,站直的時候晃了一下,又穩住。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看那幾個股東,徑直往前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股東甲在她身後啐了一口。
甄鴻芸沒回頭。她不能回頭,回頭就會讓他們看見她的眼淚。她不會讓他們看見。
她走到電梯口,助理跟上來,想扶她,她擺了擺手。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面對著走廊。股東們還站在原地,像幾座雕塑。電梯門緩緩合上,把他們的臉切成一條一條,最後——
咔噠。
門合上了。
甄鴻芸靠在電梯壁上,肩膀垮了下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手指在紙頁邊緣摩挲了一下,然後把檔案抱得更緊。她的胃又抽了一下,她皺眉,用手按了按,從口袋裡摸出兩片面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乾硬的麵包屑刮過喉嚨,她嚥了一口唾沫,又嚼了兩下。
電梯裡的燈光很白,照在她臉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她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頭髮亂了,眼角有了細紋,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指腹蹭過耳廓,涼。
她想起宗少燃小時候,有一次發燒,她守了他一夜。那時候她還沒這麼忙,那時候她還會笑。現在她連笑都忘了怎麼笑,面部肌肉僵硬,像戴了一張面具。
手機響了,是工地的事故報告。她接起來,聲音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說。”
宗少燃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攥了一下,眼淚砸在手機殼上,濺成一小朵透明的水花。
他看著螢幕裡媽媽摔在地上的背影,看著她撿檔案時弓著的背,看著她電梯裡嚼麵包的樣子。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蹭了一下,指腹擦過甄鴻芸的臉,留下一道潮溼的痕跡。
原來她不是不管他。
她是管不了他。她連自己都管不了。
宗少燃的肩膀開始抖,從輕微的顫慄變成劇烈的起伏。他的手指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攥著一塊浮木。他的眼淚砸在螢幕上,一道,一道,把甄鴻芸的臉糊成一片藍色。
他張了張嘴,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媽……”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迴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攥著手機的手上。
床頭的牛奶杯還放在那裡,杯底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像她凌晨三點寫下的最後一絲溫柔。
他盯著那張紙條,手指攥得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