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從碧綠的葉盤間探出頭，有的全然綻放，有的還卷著邊兒。水面上浮著綠萍，船底划過去時往兩邊推開，聚成兩道彎彎的線，又在船尾合攏。
水汽蒸騰，滿池碧荷被日頭曬得泛起清苦的草木氣。隔著窗戶玻璃看景，不如這樣真切地吹著風、聞著水汽來得痛快。
關音彎腰掀開船簾，跨出烏篷，在船頭的踏板上坐下，脊背倚著護欄。
粼粼波光倒映，照在她的皮膚上，泛起一片稀薄的青輝，像冷泉深處的水或者浸潤其中的玉，澄澈潔淨，入手沁涼。
蘇萬的視線順著她被風揚起的烏黑髮梢掠過去，忍不住找話打破沉默：“你剛才說找林社長，你怎麼知道她有我電話的？”
關音收回望向遠處小白塔的視線，側過臉看他：“向校管弦樂團前任首席，要一份骨幹成員的公開聯絡方式並不難的。”
“樂團？”
迎著她的目光，世界彷彿在明亮的光暈裡倒退著。蘇萬微怔，腦海深處某些被題海埋沒的畫面逐漸清晰。
“高二那年，你來我們管弦樂團的年終彙報演出當過主持人。”
蘇萬眼底不自覺地浮起笑意：“當時社長說，結束後要派個人給主持人送花表示感謝。你知道嗎？平時拽得二五八萬一幫人，那天差點在旁邊打起來。最後社長翻著白眼罵了一句‘一群沒出息的東西’自己上的。”
關音沒想到那次賺取德育學分的兼職，不光得到了如此廣泛的認可，竟還有雞飛狗跳的幕後故事，有些意外。
“我當時沒做過主持人，學姐堅持選我。為了不辜負學姐的信任、寫好串場詞，我緊急補了不少樂理知識，熬了幾個通宵把你們那晚的曲子全扒拉了一遍。”
她看著蘇萬：“我記得，你那晚獨奏領銜的是《波萊羅舞曲》，對不對？”
蘇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種感覺很奇妙，彷彿頭腦變成了一泓清水，滴滴答答地流乾淨以後，什麼都沒留下，只餘下一種純粹的、甜蜜的愉快。
“你記得我吹了什麼？記性真好。”
蘇萬嘴角咧開，他的眼型圓鈍，笑起來時眼尾彎成兩道毫無防備的弧度，顯出這個年齡段男生少有的柔軟無害。
“我當時的順序靠後，出場後臺下不剩什麼人了，沒想到你還在聽著。對了，你學過樂器麼？有空我可以教你，單簧管或者薩克斯都行，我拿過十級優秀。”
“沒有正經學過。”關音搖了搖頭，“小時候，鄰居阿姨教過我幾段南音洞簫，後來高中課業太密，早就斷了。
“多可惜啊，為什麼不撿起來？”蘇萬語氣誠懇，由衷地說：“感覺這世上只要你想學的事，就沒什麼是拿不下的。”
不知是因為對方的反應證明自己留下的初印象並不糟糕，還是因為沒想到自己也會在她的腦海裡留下痕跡，蘇萬莫名地受寵若驚，興致也愈發高漲。
蘇萬從小被原生家庭的財富與愛意妥帖地包裹著長大，並不是一個會為生活中的麻煩苦惱太久的人。他身上有一種從未經風霜侵蝕過的純良與寬容。
方才心裡的不自在，純屬少男特有的自尊心和麵子問題。再加上關音上來開門見山，對自己的經歷閉口不言，反倒探問他和黎簇的事，蘇萬才起了警惕心。
一旦判斷出關音並不是壞人，沒有惡意，蘇萬的心扉就輕易地為她打開了。拋開外界對她的種種評價，單從她的言行舉止來看，蘇萬認定對方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所以，在關音明確提出不要再問之後，蘇萬雖然內心還有許多問題，卻沒有揪著不放。他看出了關音緘默背後代表的意思，選擇和她閒聊。
蘇萬想說什麼，身子下意識地朝前傾。
船猛地隨水波一晃。
船頭狹窄，猝不及防的拉近，兩人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一臂，彷彿只要船再次晃動，便會撞上。
蘇萬聞到了一縷淡淡的幽香，帶著微涼的溼氣。或許是兩側的荷花飄來的，若有若無，彌散在感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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