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裡散發著一股被烈日烘烤過的陳年竹篾味，裡面鋪著兩張藤面坐墊。中間橫著一張木條案，將艙內的空間劃成兩半。
關音坐在靠船尾的陰影裡，背脊順著竹篷的弧度微躬，雙手搭在膝頭的提包上。
蘇萬手腳並用地鑽進艙內，船身劇烈晃盪了兩下，帶起一陣拍打艙板的水響。他下意識扣住條案邊緣，才算勉強穩住了重心。
“你要是累了，可以換我。”
“不用，這才哪兒到哪兒！”
蘇萬連忙挺直後背，抹了把額角的汗，握住船尾那根搖櫓。
這玩意兒摸著超沉，跟他平時碰的雙體帆船完全是兩碼事，但話可是說出口了。
蘇萬憑著記憶裡的架勢猛推了一記，櫓板入水吃得太淺，“啪”的拍在水面上，濺起半人高的白沫，整艘船朝右舷一歪。
蘇萬心跳漏了半拍，咬牙反向拉回，船頭又在水面上猛甩向左。
關音神色未變，抓住條案，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確保了救生衣就在手邊。然後她沒有說話，由著蘇萬在狹窄的航道里連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折線。
折騰了幾分鐘，蘇萬的經驗終於起了作用。櫓板壓入水線半尺，深淺對了，木軸發出規律沉悶的吱嘎聲，小船終於晃晃悠悠地盪開綠萍，滑向荷花蕩的最深處。
儘管心中迫切想知道關音邀請自己見面的緣由，蘇萬也沒有突兀地開口，生怕顯得自己急不可耐。
七月底的北海，荷葉長得近乎野蠻，蒲扇大的碧綠葉盤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將外頭遊船馬達的嘈雜與岸上的喧鬧盡數吞沒。
光線從密匝匝的荷葉縫隙與竹篾孔洞裡篩下來，被水波折射成細碎晃動的光斑，變得溫柔而昏沉，零碎地落在女孩的側臉上，有種驚心動魄的意味。
“我想，你從進公園那一刻起，就在猜我找你的由頭。”關音主動打破了死寂。
蘇萬搖櫓的手臂頓了頓，他不覺得關音是不知道談話規則的人。
他原以為照著正常的劇本，他們會先天南海北地聊兩句天氣、高考或者學校的八卦，藉著話題把氣氛烘熱，再切入正題。
“你剛才……說有事要找我核實。”蘇萬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到底是什麼事？”
關音沒有立刻答話。
她伸手拉開提包拉鍊，取出那部手機，擱在條案上。螢幕漆黑，倒映著船艙內雜亂的光影。
“開始的話，不是你的麻煩。”關音垂著眼簾，嗓音不大，在搖櫓規律的吱呀聲中低沉而清晰，“是黎簇的事。”
搖櫓的嘎吱聲驟然卡殼了一瞬，隨即又有些慌亂地接續上去。
蘇萬隻覺得舌根底下泛起一陣怪異的酸澀，像冷不丁咬破了一整顆青檸檬。
黎簇。
這兩個字從誰嘴裡吐出來他都不意外，唯獨從傳說中不可接近的關音口中說出來，荒謬得像破次元了。
蘇萬可以確定，黎簇之前絕對不認識關音。不然以學校裡那些人對關音的關注，黎簇早就被扒個底朝天了。
所以，黎簇他到底在背地裡幹了些什麼？有沒有好好養病啊？！
“最近，你周圍有沒有出過什麼反常的動靜？”關音抬眸，目光落在蘇萬臉上，“黎簇私底下有沒有跟你細說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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