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音站了起來。層疊的裙襬隨之垂落,如同掬起了一捧水月,隨風輕緩地流淌。
她沒有看解雨臣,而是面朝木椅後那棵參天大樹。風穿過枝葉,樹影婆娑,像一片暗綠色的湖泊,在夏夜裡無聲地翻湧。
“如果沒有的話,你可以現在試試。”她輕聲道:“足夠長久地凝望一棵樹,直到你和它一併消融在黑暗中,成為夜的一部分。”
“這種體驗,經過多次,你就會無可挽回地成為一個古怪的人。對什麼都心不在焉,游離於現實之外。”
夜風拂過,帶來草木微溼的氣息。遠處的蟲鳴時斷時續。
“在世俗意義上,這會被稱為無所事事,態度消沉,不夠進取。”她微微側頭,“但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廣大的消沉。在黃昏與黑夜交界的那個縫隙裡,人會消融。事物的意義在飄散。在一點一點暗下來的天空中,什麼都顯得無關緊要。”
她終於轉過頭,看向解雨臣:“這些,並不是我在無病呻吟,說夢話。”
解雨臣沒有立刻回應。他站起身,將手中的冰棒棍丟進垃圾桶。然後他坐回原位,弓下身,手肘撐在大腿上,頭顱低垂。這是一個認真傾聽的姿勢。
“我只想說,”關音放輕聲音,“如果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呢?關於你想威脅我的。”
風停了。樹葉靜止在半空,她的聲音不大也足夠讓人聽清。
“這句話我和夏池堂說過,現在我也要對你說。即使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有‘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的說法。捨棄掉所有,擁有玉石俱焚的勇氣,並不是很難的事情。”
她語氣平靜道:“比如,我特別的好奇,如果我現在朝著居民樓大喊一聲,會引發怎麼樣的後果?”
解雨臣抬起頭。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你是真的把我們想成了窮兇極惡、懷有不可告人目的的那種人嗎?”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好吧,的確是。”
他直起身,靠回椅背:“本質上,我還是一個講究公道、不願意傷害別人的人。”
“我不喜歡這樣虛偽的說辭。”關音看向他,語氣沒有起伏。
“很久前,其實我同樣考慮過找到汪家。他們是你們的對手、敵人,可與我並沒有直接的仇怨。只要我的價值足夠大,出於單純的報復心理,加入他們未嘗不可。不過後來我還是放棄了。”
“同樣明智的選擇。”解雨臣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你找不到汪家,只能等他們來聯絡你。我給你佈置了幾乎和我同等級的安保,如果他們能來到你身邊,為什麼不選擇突破更有價值的我?”
“就算你真的找到了汪家,他們又有什麼理由,去相信一個和吳邪有聯絡的人?”他身體微微前傾。“我這邊稍作手段,你大概會被直接弄死。”
關音沒有反駁,沉默地站在那裡,算是承認了解雨臣說的。
“應付一個,和應付一群,這個選擇題應該不難做。”解雨臣溫聲道,像是在替她梳理思路。“你也清楚這些,不是嗎?你只是想再最後試探一次,從我口中得到某種確定答案來讓自己死心。”
“不過,我相信除此之外,你有你的訴求。否則你不會提出這場會面。這就好辦了,我們求同存異嘛。”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側,望向那棵大樹。樹影在月光下搖曳。
“我們還不夠熟悉,不能做到信任。這我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在必要時刻,我們可以透過特殊的手段來推進。”
解雨臣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人和人建立感情,本就是交換。交換物質,交換思想,或是交換愛。我對這種交換的行為深信不疑。”
“甚至,我還喜歡與命運交換一些什麼。不是人們常說的許願與發誓。”他微微仰頭,望向頭頂交錯的枝葉。“我會向命運割捨出什麼,以此來換得我渴望的事情發生。”
“你想要什麼?”
解雨臣抿了下嘴唇,像是在認真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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