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來,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我沒想到你有這樣的野心。”
說實話,在和關音交流之前,解雨臣還在百忙中抽空讀過她這個年紀的小說,試圖透過流行文化去觸碰年輕人的精神世界。
他讀過小說那本備受好評,裡面的主角哭著對戀人說:“我不要你送我東西,不要你給我所謂的金錢和資源。我想感受你的快樂或者痛苦,敏感或者豁達。如果你一定要給我點什麼,給我你的靈魂,你的心臟,你的笑容,你的眼淚吧。”
怎麼他遇到的小孩子就不同呢?
她如果要其他的兩種,自己都能辦到。她要了第三種東西。
解雨臣看向她。
不遠處有盞路燈,投來昏黃的光線。空氣中的塵埃被光束點亮,微微顫動著,像古畫上點綴的破碎金箔。
在這碎金涓流的躍動中,她抬眸看著他。穿著一條白裙子,輕盈素淨。
正如韓非子所言:“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隨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
世間好物不堅牢。她天然帶著一種脆弱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離水後慢慢枯萎的百合,香爐裡點燃後一點點化為灰燼的香木金屑,從深山裡被捉住、送到人手上後把玩卻哀鳴掙扎、絕食而死的鳥兒。
“你稱之為野心?我不覺得是。”關音的聲音很輕,“在十幾天裡,我看過很多東西。看過蒼涼戈壁、大漠孤煙,也看過眾生百態、蠅營狗苟。”
她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什麼“但印象最深的是我出沙海後的那個小鎮。我甚至不知道那個小鎮的名字,後來問解三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從衛生所出來後,解三解四帶著我和黎簇開車去鎮上找東西吃。東西用完了,需要補給。”
“整個小鎮都很衰敗。我們開車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戶人家。那位老人家是上個世紀來支援邊疆建設的,把一輩子都留在了那裡。”
“我們想拿高價買她的東西。她樂呵呵地說不要,按原價給就好。只在臨走前,那位老人家問我,她的故鄉怎麼樣了?小姑娘,你能和我說說嗎?”
“說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訴我,很長時間了,她的普通話已經不標準了。”
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我想在菲薄的人生裡,去做這樣的事情。”
解雨臣沒有說話。
他只是長久地看著她,目光像是要剖開那具軀體,看清裡面的骨骼與血肉。
那樣薄的眼皮,輕顫的睫毛,玻璃珠似剔透的眼睛。當她以一種疲倦而冷淡的目光看人時,誰凝視了那雙眼睛,都會覺得自己完全瞭解了她。可裡面沒有人,只沉寂地倒映著整片天地。
解雨臣以為自己已經有些瞭解她了。
可現實好像完全相反。在他以為自己有些瞭解她的時候,他看到了更多的迷霧。一切他以為的,也只是他以為罷了。
她毫無疑問是聰明的孩子,可太年輕了。缺乏閱歷,有些話可能是年少輕狂時熱氣上頭的許諾。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如果經歷夠多了,就會明白世界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個隨手摘下的蘋果。
聽在他這樣的人耳裡,未免天真幼稚。
但他沒法討厭這個,大多數人也沒法討厭。
從古代開始,人們就會講捨生取義、大公無私。如果這些話並非虛言,那麼哪怕天真幼稚,他人也很難不為之動容。
這樣的人,熱血難涼。而人天性趨光趨熱,如同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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