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站在村口的土牆下，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面前那個男人——父親當年的副將——已經老了。鬢角全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風沙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但腰板還直著，站在門檻後面，像一截種在土裡生了根的木頭。
副將說完那句話之後就沒再開口，只是看著他。
顧衍也沒說話。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院子裡的乾草吹得沙沙響。
半晌，顧衍開口。
“她——什麼時候來的？”
“三個月前。”副將的聲音很沉，像從井底往上提水，“你娘騎了一頭毛驢來的。一個人。”
顧衍的眉頭動了一下。
“一個人？”
“一個人。”副將轉身往屋裡走，“進來坐吧，站門口說話不像樣。”
顧衍跟進去。
屋子很小，土牆，泥地，靠牆一張木板床，床頭堆著幾捆乾草。灶臺在屋子另一頭，鐵鍋裡還剩半鍋黑糊糊的東西，不知道煮的是什麼。
副將在灶臺邊坐下，從灶膛裡抽出一根還在冒煙的柴棍，點著了掛在牆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亮起來，顧衍才看清這屋子的全貌——牆上掛著兩把弓，一張舊弓弦已經鬆了，另一張還緊繃著，像是隨時能拿下來用。弓下面是一副磨得發亮的馬鞍，皮面已經被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你娘來的時候，也是坐這兒。”副將指了指對面的木墩，“坐。”
顧衍坐下來。
“她說了什麼？”
副將沒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樣東西——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布，灰白色的，已經洗得發薄。
他把布放在桌上，慢慢展開。
裡面包著一縷頭髮。
黑色的，用紅繩扎著。
“你娘說，這是你小時候剃胎髮留下的。”副將的聲音更低了，“她讓我帶給你。”
顧衍看著那縷頭髮，沒伸手。
“還說什麼了？”
“她說——”副將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原話，“她說，你不用去長安了。”
顧衍的眼神一下變了。
“不用去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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