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天還沒亮透，顧衍就已經醒了。
他躺在母親院子裡那間小廂房的木板床上，盯著房樑上的一道裂縫，心裡把所有的證據和路徑又過了一遍。沈文昭的調令原件、趙懷安的書信抄本、內務府密信、二十三個證人的口供——所有的證據都裝在懷裡的油布包裡，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今天，他要去做一件大事。
去敲登聞鼓。
登聞鼓立在長安城東的大理寺門前，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凡有冤屈者，擊鼓鳴冤，大理寺必須接案，不得阻攔。但規矩是規矩，真敢去敲的人沒幾個，因為敲了登聞鼓，就等於把命交了出去——案子審得明白，你活；審不明白，誣告反坐，死罪。
顧衍起身，洗了把臉，換上母親連夜給他縫的那件新衣裳。藍布粗衣，針腳細密，領口處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母親說，那是父親最喜歡的樣式。
他推開門，院子裡站著三個人。
沈文昭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裡面是他攢了二十年的全部心血。趙懷安也換了官服，雖然臉色還是白的，但腰板挺直了些，像個要上刑場的人——不對，他本來就是。
衛崢穿著鎧甲，腰間掛著長刀，見他出來，只說了一句：“走？”
“走。”
顧衍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母親。顧母沒有出來送，只是坐在窗邊，透過窗子看著他的影子。她什麼都沒說，但顧衍知道，她什麼都說了。
四個人出了門，穿過長安城清晨的街道。
街上的人還不多，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冒著白煙，餛飩攤上的老婦人正在往鍋裡下面。顧衍經過的時候，那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把手裡的勺子遞了過去。
“後生，吃碗餛飩再走。”
顧衍一愣，搖了搖頭：“多謝大娘，我有急事，趕路。”
“再急的事，也得吃飽了再辦，”老婦人不由分說，舀了一碗餛飩塞到他手裡，“你跟你父親當年一樣，天不亮就出門，連早飯都不吃。”
顧衍捧著那碗餛飩，愣住了：“您認識我父親？”
“這條街上的人，誰不認識你父親？”老婦人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當年他路過這裡，總會停下來吃一碗餛飩，邊吃邊誇我手藝好。你第一次來，我不知道你是他兒子，但看你走路的樣子，跟你父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衍低頭看了看那碗餛飩，湯清面白，蔥花飄在上面，香氣撲鼻。他端起來，三口兩口吃完了，把碗還給老婦人，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大娘。”
“去吧，”老婦人擺擺手，“別讓你父親等太久。”
顧衍轉身，大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的門前，果然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不是大理寺的人，是一隊穿著黑甲的禁軍，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將領，面色陰鷙，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站在大理寺門前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衍，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顧衍？”那將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壓。
“是我。”
“我是禁軍副統領，曹毅，”那人說，“奉沈太師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
顧衍腳步一頓，身後的沈文昭、趙懷安、衛崢也同時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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