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總說我小時候比現在可愛，現在想想是的，那時候見誰都自然熟，總是樂呵呵的，沒有懷疑過只要真心待人，就能換來真心。我毫無遮掩的熱情，讓金金錶妹的緊張舒緩了些，她靦腆地低頭看著我，叫了聲“表姐”，露出一排白淨的牙，兩邊臉頰都顯出了一個深深的小酒窩，真是個好看的表妹。
我帶金金錶妹參觀了下我們的房間，空間不大，進門便是床，床頭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大書櫃，旁邊挨著窗戶放著書桌書凳，平時寫作業、看書都在這裡。最角落是家裡換下來的黑白小電視，連著臺小霸王學習機，緊挨著一個小矮凳。這是媽媽最後悔給我買的學習用品，畢竟它除了剛到我家的那天演示過一遍，後來再也沒發揮過它的學習機功能，反而裝上手柄，插上游戲機卡，是當時最流行的遊戲裝備。平時媽媽都用塊防塵布給我罩住，只允許我晚上做完作業後玩半小時。介紹完遊戲機後，金金錶妹的目光又落回到書櫃，放大的瞳孔顯示她明顯對書比我的遊戲機更感興趣，腦袋往櫃子前湊過去，透過書櫃的玻璃擋板、充滿好奇和羨慕的表情。
“你喜歡看書嗎？”我問。
“喜歡。”金金錶妹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書櫃裡的書，突然回過神來向我求證道，“這些書，家裡都準你看嗎？”
“當然啊，書放家裡不就是讓人看的嘛！”我把書櫃的門開啟，示意她可以隨意看，不用隔著玻璃，“不過我媽有時候會嘮叨我幾句，讓我少看點小說，多看課本。”
金金錶妹抬起右手，用食指尖小心翼翼觸碰一排排書名，彷彿在接觸一個隨時會被嚇跑的小動物。
“你家裡不許你看書嗎？”我還是好奇沒忍住問了，家裡、老師一直教導我們要多讀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很難理解為什麼金金錶妹會問這種問題。
“除了媽媽，”金金錶妹轉頭看了看我，臉上短暫地浮現出一絲自豪神情，“我媽媽可厲害了，她教我認了好多字，還教我數學。”
“你不去學校嗎？”我內心充滿疑惑，這些不應該學校老師教嗎。
“學校？去年我們村有學校了，我每次放牛路過會過去看看，有個老師人很好，會借課本給我。”金金錶妹說完難為情地低下頭。
“我說的是上學，就是去學校讀書，以後考大學。”我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普通話不好，才讓金金錶妹回答有點驢頭不對馬嘴。
現在換金金錶妹瞪大眼睛，一臉疑惑，說：“我們那裡女生都不上學，學校是給男生建的。”看我震驚的表情，她怯懦地補充道，“奶奶說學校都是男孩，正經女生都不去那種地方。”
我沒有再繼續追問，或許是地域文化差異吧，感覺金金錶妹口中的“那裡”和我生活的彷彿兩個世界，遙遠到無法想象。明天帶她去我們學校，她就會發現有多“不正經”——我們班女生比男生還多。
“你最近在看什麼書？”金金錶妹的拘束感一直在，所以我嘗試換個她喜歡的話題。
孩子間的感情比大人容易開啟多了，金金錶妹告訴我最近在讀《毛主席詩詞選集》。我說沒讀過，問裡面有哪些詩詞。她便說了二十八首詩詞名。看我茫然的表情，她害羞地問我想聽哪首，她可以背給我聽。我驚訝地確認，二十八首都會背嗎。她點點頭，說看過一遍。我連課本必備的詩詞都記不住，不禁懷疑她在吹牛，只看過一遍就能記住？於是隨便說了個選讀課本里有印象的詞，她果真朗朗背誦出來。金金錶妹談及自己看過的書，完全像變了一個人，神采奕奕，眼神放光，像學校升旗儀式上被派上臺演講的優秀學生代表。可只要話題一回歸到現實中，她就像是被拉出不願醒來的夢境一般，處處透露出不自信和無措感，眼睛也總不自覺地往下看。我讓她在書櫃裡挑本想看的書，正好我快速把作業應付完，吃完飯好教她打遊戲。
金金錶妹很開心，彷彿一直在等著和這些書親密接觸，不一會剛剛還在漫遊的視線便停在書架二層的一角。她指著一本書問我，可不可以拿這本。我說當然可以，便踮了踮腳尖，從書架裡把這本書抽出來，遞給她。
這本是祝慶英翻譯的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1980年7月的一版一印，講述了一個叫簡愛的女孩，經歷了幼時父母雙亡、被冷酷的舅母拋棄、愛情的謊言和欺騙等一系列不幸後，最終被幸運的曙光照亮，收穫了財富、愛情和幸福。書櫃裡的書我基本要配一本新華字典來讀，很多字要五六年級老師才教，我當時尚處四年級下期，即便寫作文遇到不認識的字也只能寫拼音替代，所以我寫作業過程中，總不自覺瞟向坐在小霸王學習機旁矮凳子上的金金錶妹。她讀書的樣子非常專注，好像完全沒感覺到我在看她，而且似乎一點都不吃力地就看了好幾頁，我注意到她甚至沒碰過我放在她旁邊的新華字典。怎麼能認識那麼多字，她都沒上過學，但又想回來了，可能她就是粗略地翻看，努力回過神繼續寫作業。但看她看到三十多頁的時候，我終究沒掩蓋住自己的好奇，詫異地問表妹：“書上的字你都認識嗎？”
似乎我的問題顯得很奇怪，她呆呆地回答：“認識。”
“那你看看這些字，你認識不？”我走到金金錶妹面前，把自己語文課本翻到最後一課的生字部分，指給她看。
金金錶妹有點害羞地點點頭。
我又把書櫃裡媽媽找別人要來的，想讓我沒事自己能提前預習預習的五六年級舊語文課本拿出來，隨便翻到一頁我都不認識的生字，指給她。
她好像有點緊張，看了看我，似乎不知道該不該回答，但還是點了點頭，說，認識。
她的樣子，讓我沒有辦法產生絲毫懷疑。
金金錶妹說自她會說話起，表孃就偷偷教她識字，最初是寫家裡人的名字，然後是寫日常見到的事物。後來，表孃每次出去，看到有人包乾果的報紙，或是有人發宣傳冊，就討回來，教表妹逐字認。再後來，不知道表孃上哪兒弄來一本很多生僻詞的裝訂簿，像是修建祠堂的善男信女名錄，由於沒有那麼多可閱讀的材料，金金錶妹只能反覆看現有的，遇到不認識的字，她再去問表孃，久而久之就記住了。當然，這是金金錶妹看到我驚異不已後的謙虛說法，她過目不忘的天賦並沒有被掩飾多久。
“表孃真厲害！”我感嘆道。
“嗯，”金金錶妹小聲嘀咕，“媽媽不發病的時候挺好的。”
“發病？”我驚訝於這個新訊息，“表孃生的什麼病？”
“我也不清楚，是奶奶說的媽媽生病了。媽媽第一次發病是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和妹妹幾乎每晚都能聽到媽媽大喊大叫，聽起來很嚇人。奶奶好像能提前知道媽媽要發病，囑咐我和妹妹別出來，她和爺爺、爸爸一起進了媽媽的房間，不一會兒，就能聽到媽媽病發作了。媽媽的聲音就像中邪一樣，特別兇狠，喊著很多惡毒的話，我跟妹妹嚇得根本不敢離開房間，所以也沒有見過媽媽發病的樣子。不過，媽媽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爺爺奶奶就從爸爸媽媽房間出來了，媽媽也就不喊叫了，只是哭著哭著就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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