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要求各村學校分批組織中高年級學生來鎮裡看電影，接受革命紅色教育洗禮，那天下午班長帶隊組織大家一起走進鎮上的電影放映基地，我記得片名叫《閃閃的紅星》，是八一電影製片廠攝製的兒童紅色電影，講的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在艱難困苦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少年英雄潘冬子的故事。
電影散場，可以選擇跟班長回到學校，或者報備具體原因，結束後便可自由活動。
原本我和金金錶妹計劃跟大隊伍回學校，主要目的是為採桑葉，誰知電影基地裡種了好幾棵桑樹，雖不比鍾爺爺院子前的茂盛，也算生機勃勃。我正開心著可以採完桑葉，早點回家打遊戲，誰知道電影散場走出來，發現外面下起了太陽雨。
白晝較長的五月下午四時，太陽依舊高高掛在天上，綿綿的雨簾讓它看上去柔和許多。雨看來來並不大，但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停，班長給每人發了本向電影基地要的宣傳冊，用它來為頭遮擋雨水，準備按原計劃一起走回學校。
正在這時，天空掉下的動靜從“淅瀝瀝”瞬間變成“嘩啦啦”，砸在電影基地室外的水泥地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下冰雹了！天的臉色真是說變就變，此刻已陰雲密佈，雨也變大了。
於是，我跟金金錶妹決定採完桑葉，先去附近的小姑婆家看錶孃和銀銀表妹，等雨停了再回村裡。
鎮上最漂亮的一幢房子就是小姑婆家，一樓連著前後兩個小院，前院種花，後院種菜。四個房間，她、兒子兒媳、一個五歲大孫子各住一間，另一個房間堆著雜物和一張床，原先偶爾充當下客房，現在收拾出來做保姆房，給表孃和銀銀表妹住。
院子大門，除非晚上睡覺，或者白天家裡沒人，一般都開敞著，一副隨時歡迎光臨的樣子。
雖說小姑婆家和我家離得不遠，但除非是媽媽帶我來，我自己一般不願意過來。大人往往都認為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但小孩子的感受往往更簡單、更直接，也更貼近真實。大人不喜歡過來，是不想感覺自己比別人差，丟失自己的優越感。而我當時不願意過去，是因為小姑婆的大孫子，我最不喜歡的小表弟龍龍，他總跟我炫耀他的新玩具，即便他當時只有四歲，而我已經九歲了，他對我說話的狀態就像一個老師對班上最笨的學生一樣。大人們竟然還違心地誇他聰明可愛，我在想，要是換成我，那麼沒大沒小不懂禮貌，媽媽早一巴掌給我扇過來了。
快走到大門口時，我們才辨認出對面方向走來、被雨傘罩住的兩個熟悉身影，正是表孃和小表弟龍龍。這個時間點，正值幼兒園放學，表孃應該是去接龍龍回小姑婆家。顯然，表孃也看到了我和金金錶妹——落湯雞似的狼狽相，她撐著傘的手不自覺抖動了一下，有一瞬間我感到表孃要衝過來給我們打傘，但立刻又意識到在她背上趴著的龍龍，便把傘又拉了回來，只能衝我們喊了句
“快進去！”
穿過院子，就能看到客廳，門依舊開著，能聽到開得很大的電視聲。
在客廳外，金金錶妹叫了聲“媽媽”，表孃尷尬地笑了笑，讓我們等一下，轉身進屋拿來兩雙拖鞋。
我和金金錶妹換鞋走進客廳，小姑婆的兒媳婦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圓滾滾的大肚子從沙發背後凸顯出來，像遠遠望見的拆遷工地上的小土堆，她全然沒有意識到我們的走近，專注地看著電視裡播的瓊瑤劇。
我叫了聲“小表嬸”，她便從沙發處探出頭來，一看到我們，或許是被我們的光頭嚇到，輕輕叫了一聲，隨即又很快表現出虛假且做作的熱情。
討厭的小表弟龍龍一到家就自顧自跑房間玩遊戲機去了，全然不管我們兩個表姐的到來，銀銀表妹在表孃房間看龍龍不要的連環畫，一聽到我們的聲音，迅速活奔亂跳跑出來。
小姑婆打完麻將回家，堅決要留我和金金錶妹吃晚飯，還說她給我媽媽打電話說，讓我們吃完再回去，到時候叫表叔開車送我們。
表孃忙完擦地板，就開始準備晚餐，整個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一刻都沒停下來。
銀銀表妹帶我們去看她和表孃住的房間，房間不到八平米，靠牆和角落都堆滿大大小小的雜物箱，連窗戶也因為堆滿東西，無法從內部推開，房間顯得格外昏暗。一張被替換下來的硬板床，床頭有一箇舊五斗櫃，裡面放著表孃和銀銀表妹所有的東西，一張床、一個櫃子，彷彿是這個地方對她們唯一的接納。
晚餐開始，桌上的話題始終圍繞小表弟、小表叔和小姑爺，雖然我和金金錶妹來做客，但畢竟只是兩個黃毛小丫頭，小姑婆和表嬸不時會問一句“最近學習怎麼樣”“你奶奶身體還好不”之類的客套話，但不一會兒又把話題迴歸到家裡的男人們身上。
表孃顯得很沉默，安靜地吃著飯，不時給我和兩個表妹夾菜，我發現表孃用的碗筷和大家都不一樣，似乎是為了刻意把她和家裡人區分開。
雨停了，天還未黑，我跟小姑婆說想溜達回去，她也沒再執意讓小表叔送我們回家。家鄉有句老話——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幾乎家家戶戶都喜歡吃完飯散散步，況且鎮子不大，離我們村又不遠，還都是大路，只要不是天黑或是一個人走油菜地那樣的偏僻小路，不用過於擔心安全問題。
直到走的時候，表孃也沒能得閒跟我和金金錶妹說上幾句話，從小姑婆家出來，走回家的路上，金金錶妹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
“表姐，你為什麼唸書？”金金錶妹低聲問我。
“為了考大學。”我當年脫口而出的答案，其實並非那個年齡的真實想法，反倒是媽媽一直在我耳邊唸叨的心願。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好大學，出人頭地。九年義務教育，每個適齡孩子都必須去學校，這是家長的責任，如果作為孩子可以選擇，我寧願不去學校。我轉頭看向金金錶妹，反問道，“你呢？”
“我不知道。”金金錶妹看起來有心事，“媽媽說唸書是我唯一的出路。”
“你之前不是說喜歡上學嗎？是不是因為學校同學……”
“不是的，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看不見出路在哪裡。”
”。學大上考，中高、中初的好升後然，名一第考是就路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