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爬出來的是個中年修士，道袍上全是灰，他坐在地上愣了兩息，抬頭看了看天，猛吸了一口氣。
“出來了！”他一拍大腿，嗓子都劈了，“再不出來老子真要折在那鬼地方了！”
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修士也爬起來了，拍著身上的土，臉色還白著，接了句：“誰說不是。”
旁邊幾個普通人就沒這麼鎮定了。
一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嘴裡翻來覆去地念：“這哪兒啊？我家呢？我房子呢？我早上出門還餵雞呢……”
他旁邊一個婦人拽著個五六歲的孩子，四處張望了一圈，臉色發白，聲音都在抖，“當家的，咱家房子……房子沒了……”
那孩子倒是不怕，睜著大眼睛東看西看，指著一地的人說，“娘，好多人啊。”
漢子把媳婦和孩子往身邊攏了攏，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衝旁邊那個年輕修士拱了拱手，“這位……這位仙長，勞駕問一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村子呢？”
年輕修士聞言擺了擺手，“別問我，我也剛出來，一頭霧水呢。”
漢子又看了看四周，地上還躺著幾個沒緩過勁來的，都是他認識的，村東頭的老劉頭，村西邊的孫寡婦，全在。
“這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漢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起來了。
……
沈臨淵伸手把俞跡淺拽了起來，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朝那面破鏡子走過去。
鏡子斜躺在地上，沈臨淵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碰鏡面，鏡面盪開一圈漣漪，沈臨淵抓住俞跡淺的手，攥緊了，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他站起來，用另一隻手，並起兩指，對著鏡面畫了一道符，靈力打進去。
鏡面上方慢慢浮起一片光幕，半透明的，懸在半空，像一塊被扯平的水布，畫面開變化。
……
這面鏡子，開始就是普普通通的銅框鏡子，擺在屋裡，旁邊是描金的妝臺，緞面的墊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東西。
一個年輕姑娘坐在鏡子前面梳頭，穿的是綢緞裙子，頭上戴的珠花一顆一顆的，亮得晃眼，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畫面一轉，一隊人馬在路上走，箱籠行李裝了十幾車，那個姑娘坐在其中一輛車裡，掀著簾子往外看。
再一轉，路邊全是屍體，箱籠被劈開了，衣裳料子扯了一地，銀子全沒了，姑娘縮在草垛後面，捂著嘴，渾身發抖，等那些拿刀的走了，她才敢哭出來，哭得沒聲，只渾身顫抖。
後來她嫁了人，嫁的是個種地的，老實巴交的漢子，嫁妝就剩那面鏡子了，擺在土坯房裡，跟屋子一點都不搭。
她天天對著鏡子說話，說以前家裡怎麼怎麼好，說她爹以前是多大的官，說她小時候吃過什麼好東西，說著說著就抹眼淚。
再後來她不哭了，開始跟鏡子說別的，說她看的話本子，說那書裡的小姐怎麼怎麼傻，要是她穿進書裡去，她肯定不會那樣。
她講得眉飛色舞的，對著鏡子比劃，一會兒說“我要是她，我就先把那個負心漢踹了”，一會兒說“這銀子藏這兒多好”，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
就這麼講了十五年。
有一天她正說著呢，鏡子表面忽然蕩起一層水波紋，從裡往外一圈一圈地漾，她愣了一下，湊近了看，然後整個人被吸進去了，她丈夫從外頭回來，看見鏡子在發光，還沒反應過來，也被吸進去了。
第二天鄰居來借簸箕，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屋裡空的，人沒了，訊息傳出去，說是鬧精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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