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修仙者一個一個走了之後，空地上就剩下一群普通人，大眼瞪小眼地站著，風颳過來，捲起一層乾土面子，打在臉上也沒人躲。
漢子攥著他媳婦的手，他媳婦另一隻手摟著孩子，孩子被按得太緊了，喊，“娘，松點兒，我喘不上氣。”
漢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片空地，早上出門的時候這兒還是他家院子，有雞窩，有柴火垛，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還是他爺爺那輩種下的。
“咱家沒了。”他說了一句，跟平時說“今兒吃啥”一個調，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這句話是從別人嘴裡蹦出來的。
他媳婦沒應聲，嘴抿得緊緊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孩子腦門上，孩子仰頭看他娘，伸手去夠她的臉，“娘，你咋哭了？”
這一哭，就跟開了閘似的。
孫寡婦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沒聲。
老劉頭光著一隻腳站在旁邊，腳趾頭讓碎石頭硌了一下也沒覺著，他彎腰把鞋撿起來，套腳上，蹲下去拍了拍孫寡婦的肩。
“別哭了，人沒事，人沒事就行。”
說著說著自己嗓子也啞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蹲在旁邊不吭聲了。
人群裡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吃奶的娃娃，娃娃被吵醒了，哇哇哭，她一邊哄一邊自己掉眼淚，旁邊她婆婆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
“這叫什麼事啊，這叫什麼事啊。”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剛才在鏡子裡摔得七葷八素的，這會兒坐在地上，有一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抖得厲害。
旁邊另一個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伸手去拽他，“別哭了，丟不丟人。”結果自己話沒說完，鼻涕泡先冒出來了。
哭了一陣，漢子先緩過勁兒來，拿袖子把臉一抹，吸溜了一下鼻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行了行了！都別嚎了！”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嚎愣了，抬頭看他。
漢子站在那兒，他自己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呢，嗓子也還啞著，“哭能把房子哭回來啊？能把地哭回來啊？人都在，手都在，腳都在，怕什麼。”
他媳婦在旁邊拿袖子擦臉，跟著點頭，聲音還帶著鼻音，“當家的說得對，人沒事就什麼都好說。”
老劉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活了大半輩子，年輕那會兒鬧饑荒，樹皮都啃過，不也過來了，現在好歹還有把子力氣。”
那個抱娃娃的年輕媳婦把孩子往上顛了顛，哄了兩下，孩子不哭了，她抬頭看了看周圍的人，小聲說了句。
“我家那口子還在鎮上給人扛活呢，我回去找他去。”
漢子拍了一下大腿，“咱得去報官，這村子沒了是沒了，找官府重新劃一塊宅基地，總能活。”
旁邊幾個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說先回鎮上找親戚投奔的，有說去找里正寫個文書報備的，有說先去鄰村借住幾天的。
最後是個老婆婆，村裡輩分最高的，大夥兒都管她叫三奶奶，“都別吵吵了。”
她嗓子不大，但一開口大夥兒都靜了。
三奶奶抬了抬下巴，臉上褶子一層疊一層的，眼睛也渾了，“大牛，你腿腳快，跑一趟鎮上，找里正，把事兒說了，讓他領你去縣衙報備，就說柳河村遭了精怪，全村老小都在荒地上等著，讓縣太爺趕緊派人來安置。”
漢子就是大牛，他使勁點了一下頭，“哎，我這就去。”
三奶奶又挨個點了幾個人，誰去搭棚子，誰去附近找水，誰看著老人孩子，三言兩語的，就把一村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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